最近老家在翻盖房子,哥哥弟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把西院的老屋拆了,父亲当年殚精竭虑、量地绘图、鸠工庀材建起的房子,就这样不复存在了。母亲电话里说“现在盖房子都不用那种老瓦了,所以拆房时直接就粉碎了。”新建的房子当然轩敞气派,但我心里仍有说不出的怅惘。
西院的配房前有一棵桐树,我小时候,它只有两拃粗细,我那时候每天总要攀着树干、脚蹬房墙,三下两下就蹿到房顶上去了。今年春节回家,桐树却已经是合抱的大树了。而现在为了翻盖房子,它也被连根刨掉了。还是那个宅子,可是老屋没了、老树没了,会堙没我多少的记忆!
东院原有两棵枣树,厨房前是一棵狗牙枣,压水井旁是一棵铃枣。六七岁时,哥哥爬到枣树上摘枣子吃,我却还不会爬树,只能在地上仰着头眼巴巴地往上看,阳光中绿的叶子、红的枣儿晃人眼睛,我乞求着:“给我一个呗”,哥哥嬉皮笑脸地吐一个枣核下来,说“给你一个!”气得我向妈妈告状,妈妈说:“你别央告他,你自己也学上树啊。”于是为了那酸酸甜甜、红红亮亮的枣子,我开始了勤学苦练。好像也没有费多少工夫,我就成了爬树上房的高手。母亲现在还说起:“领民小时候,摘几个枣还要拣最大最红的给我吃。”哈哈,这可能是我“孝行事迹”的第一笔!
孩童一旦学会爬树,真好比小鸟离巢始飞!于是,我几乎要整天待在房顶、树上了。院子里也总是响起奶奶粗门大嗓的呵斥:“小他娘你都不管呐?你看看领民上恁高,别摔下来!”
房前大槐树上倚着一架梯子,我吃饭还要捧了小木碗爬到顶端,一次不小心侧歪了一下,于是连人带梯子从一丈高处摔了下来。母亲吓坏了,抱着我一路跑到村里的医生家去看,却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而已。
兄妹四个都上下只差两三岁,在老屋里,在树梢房顶打打闹闹就长大了,小时候彼此都直呼其名,也不知哪一天,突然改口叫了哥哥、姐姐,童年就这么被叫走了。
《世说新语》中写道: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一棵树会开花结子,然后长成新的树木。有的树木直接扦插枝条就可以生长。我和兄弟姊妹如今也开枝散叶,在北京、在天津、在贵州。“八口人”是“家”烙在我心上最温存的忆念——奶奶、独身的大伯、父母、哥哥、妹妹、弟弟和我。如今,八口人变成了十九口人,却一年也难得相聚在一起。
奶奶97岁了,前年大哥还开车拉着她千里迢迢到北京来看天安门,我知道其实她老人家更想看的是我的家、高碑店我妹妹的家。
院子里的老树陆续都没有了,猪圈里那棵结着满树金黄灿烂荚果的椿树刨掉了,让我跌下梯子的那棵槐树也刨掉了,那棵甜蜜了我的童年的铃枣树自己枯死了……我曾在回家时对哥哥说:“多栽些果树吧”,他在院子里栽上了柿子、桃、杏和石榴等树木,春天花团锦簇,秋来硕果满枝。97岁的奶奶每天搬了小板凳坐在院中,看着这些树木,还会粗门大嗓地喊着曾孙、曾孙女:“快点下来,别摔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