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在午夜梦回,有个声音恍惚响在心:孩子,我们永远在一起。
昨夜,又梦着他了,依旧老样子,灰衬衣,黑西裤,庞眉皓发,宽胖脸厐荡开的微笑,如月下幽莲,沉静,祥和。从我降生那一刻,他就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年轻的他不嫌弃我满面童皱,柔弱任性,把天赐亲缘,小心翼翼,轻拥入怀。生命于我,是恩赐,于他,是责任,血脉延续,甜蜜的负担。
懵懂的稚幼年代,他温暖有力的大手,是我蹒跚学步的柱杖。疼惜慈爱的目光,是我萦怀欣悦,驱散灰霾的明媚阳光。清瘦肩膀,除扛起生活重担,抵御风霜凛冽,还是我的专属座骑。喜欢坐他肩头的感觉,瞻高望远,神气盎然。他如一本书,广博,深远,望穿千古,书中印记的童谣故事,如长着一双梦幻翅膀,令童心向往的世界,奇妙,广阔,精彩纷呈。
他如一座山,巍峨,高大,厚重可依。他用心守护一对失去母亲的幼雏,含辛茹苦,无怨无悔。他用爱撑起一片云淡风清,风里,雨里,坚韧慢行。温暖如春的小家是我们遮风挡雨的港湾,被他捧在掌心的日子,幸福,无忧。
蔚蓝天空,如他宽广胸膛,我似羽翼渐丰的小鸟,自由快乐地飞翔。他眸中凝聚的关爱,随着岁月年轮慢慢流转,流淌。不曾留意,白驹过隙,日月如梭。意气风发,渐渐颓败。年富力强,渐渐消褪。额角刻上沧桑印迹,双手枯成盘根老松。望他双鬓如霜,心颤,看他体态衰弱,心酸。这个用深情赐予我生命,用心血培育我成长的男人,如夕阳中的风铃发出细碎轻微的喟叹。他老矣,让人感伤,我伴他,还能走多久?
生活的阡陌纵横交错,曲曲弯弯,当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出现,注定,我无法常伴他左右。无法在日光熹微时陪他去酒楼,品茶,赏点。无法在华灯初上之际围炉,闲话,承欢膝下。无法在深深浅浅的四季足迹里,寻觅远去的童真。暮色中表达想念的方式,就是电话。无形的线,诉不尽的话,道不尽的念,涓涓填充了漫漫时空,我在这头,他在那头。
他重情,喜欢缅怀,喜欢叨唠,喜欢沉醉在一家老少,一年四季,一日三餐,纷繁恬淡的日子中。更多时候,我失意,我无助,我哭泣,我倾诉。他聍听,他戚眉,他细抚,他语重心长。我知道,有他在,我就不孤独,不绝望,他心底永远有女儿的影子,目光永远仗量女儿的脚步。他的爱如流水潺潺,清澈,幽深,绵长。他,永远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
可惜,我们终究缘尽。三月末,阳光隐匿,灰霾笼罩,注定与哀伤有染。一个没有与死神预约的晚上,他在睡梦中无声离去。孤寂灵魂,穿越幽糜凌晨,穿越滚滚红尘,以独舞的姿势,隐进茫茫苍穹。一切快得让人猝不及防,我们惊措,我们迷惘,清醒后,如刀刃乱割心房,肝肠,寸断。那天,面对满身素缟,森寒之白,沉重哀乐中,泣不自胜。满目苍凉遮覆灵觉本性,生死如泥沉溺不脱时,椎心,泣血。
那一抹忧殇,是2010年清明最冷的祭。整整一年,我依旧听到他躯体焚烧的碎裂声。整整一年,常对着相册发呆,任泪水洇过他脸庞的苍纹。整整一年,常对着夜空凝眸,费力寻找他微笑的方向。当流星划过天际,闪过此生最暖的记忆。当烟火在手心燃尽,他的容颜是如此清晰。当一声熟悉的低唤缓缓入耳,轻轻伸手去触摸,然,浮影刹那消逝。
今天,我用清明这枚透明的杯子,斟满薄酒,寄托浓浓的哀思。风起了,我眉心抽搐,看着朵朵烛火,摇拽,渐明渐暗。今天,我用繁杂,缤纷的祭品,在烟雾缭绕中,祈福,守望。一束花枝,淡雅芬芳,却无法连接断掉的亲缘。一缕冷香,隐隐幽幽,愿能引他寻找归家旧路。一座墓碑,玄黑,冰冷,涂抹浑然的忧伤。那末忧伤是天空的画卷,人间的悲喜都在那里浓淡勾勒。我想站在那里,静静祈祷生命的轮回。我想站在那里,轻轻地呼唤:父亲,世界上最疼我的人,你知道我想你吗?父亲,世界上最疼我的人,你在天国安好吗?
世界上最疼我的人:清明念父
2027-12-20 13:3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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