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着连绵细雨,踏上了回乡的路。还没走过那片竹林,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身影佝偻的老人站在家门口转弯处翘首等待。那是父亲,那个一辈子大嗓门、脾气暴躁、性情刚烈的父亲。我那满身沾着泥巴的小外甥女一个劲地拉扯着父亲的衣角,说要“姥爷背”,父亲都没听到,头往前伸,微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走来的方向。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游子归乡的滋味顿时涌上了心头,我颤抖着叫了一声:“爸!”父亲嗫嚅着的嘴唇半天才应出一句:“哎!”就取过我肩上的包,驼着背在我前面走着往里屋去了。那晚,从来不苟言笑的爸爸话特别多,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吃过晚饭了,还要出去转一转,逢人便会说上一句:“我家小牛从部队回来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想把家里打扫一下,因为以前在家时,父亲总催着我打扫卫生。那时候懒,没有父亲的大嗓门,是不会主动去扫地的,父亲为此没少骂我。可等我起来时,房前屋后都已经被父亲打扫得干干净净了,“你大老远回来了,总会有人来玩,不能太乱了,否则人家会笑话的。”我陪父亲去倒垃圾,发现以前和我一般高的父亲比我矮了一截,自己高出他足足有一头。我还发现,父亲的头发全白了,变稀了,额头上深深的皱纹显示出他的苍老。
在我记忆里,父亲的暴躁和严厉是出了名的。父亲原本是个读书人,因为家里成分不好,被发配回了农村,还挨了几年残酷的批斗,记得有时晚上回家时,他身上经常带着被绳索勒出的血迹。原本硬朗的身板在那几年被整垮了,脾气也变坏了,对儿子的管教也出奇地严。有一天早上放牛时,我看武侠小说入了迷,牛把一个村干部家的秧苗吃了个精光,那一家人一边大骂,一边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闻讯赶来的父亲蹿到我面前,照面就是几大巴掌,我一下晕倒在水沟里。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怀抱里,一只长满老茧的手在轻轻擦去我嘴边的血丝,耳边有母亲在哭泣。躲在她身后抽噎的还有同样年少的小弟。那一家人见此情景,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好收手,回家去了。那一天的痛和恨,印入了我幼小的心里,好长时间我都不肯喊一声“爸”,见面总是躲着走。
几年后,也许是因为个性顽皮,我高考落榜。内心还迷恋着校园无忧无虑的生活,还有那份朦朦胧胧的感情,我对母亲说还想继续复习。可是父亲却一声断喝撕碎了我五彩斑斓的梦想,“你这样读书也不会有出息,给我到部队去好好磨炼磨炼,不成材就别回来!”早就听说,部队生活是非常艰苦的,我哪儿敢去受那份苦,但又惧于父亲的威严,只好机械地走着父亲安排的路。可是当兵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得过五关斩六将。为了保险,从来就不苟言笑、老爱训人的父亲雨夜拉着我找到主检医生的家,送上礼物,说着好话。那一刻,父亲的表情是卑微的。专列出发前,初穿军装的我忽然想哭出来,可瞅着站台上一脸严肃的父亲,又忍了回去。
如今,我已经是一名上尉警官了,带着岁月的积淀回到家。那天中午,我拉开父亲的抽屉,发现这几年来从我部队寄回的家信全部被父亲按时间顺序装订起来,描述我在部队的成绩处,还被父亲郑重其事地划上红线。原来父亲在严厉的背后一直用慈母般细腻的心在呵护着儿子点点滴滴的成长,而我却一直错怪着他!我泪水潸然。
父亲的嗓门再也不像以前那么有力了,说话也没有了命令式的口气,我有些不习惯了,这时才感觉到这些伴随我成长的东西,原来是那么让人怀念和难舍,只是拥有它时,却不知道珍惜。夕阳下父亲渐老的身影再次让我的内心深处起了一丝颤抖,如果可以让父亲别再老去,我宁愿选择天天让父亲责骂和训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