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太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可是,有一天下午,在稔熟于心的家乡,冬阳下的村庄给了我一次少有的视觉享受。
那是临近春节回老家接母亲的一个下午,驱车行进在察哈尔右翼后旗白音查干镇通往当郎忽洞苏木的小柏油路上,我在慵困中突然发现,深冬季节里,看似荒凉的塞外草原,却有另一种让我惊讶甚至是让我震撼的大美。这是一个无风无云晴朗的下午,路基下、草地坑洼处的积雪消融殆尽,车窗外,暖暖的冬阳宛若金丝细缕,弥漫在枯草连绵的原野,每隔十里八里,就有一个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庄,或平躺在向阳的斜坡下,或静卧于冰冻的小淖畔,沐浴着午后的阳光。冬阳斜照在村庄的屋顶院墙,照在高高低低的草垛上,平时看上去泛白的土房土院和麦秸柴草,就像仙女给罩上了橙黄色的轻纱,又像有神指点过的一块块黄玉,色彩柔和、纯净,如梦如幻。村外偶有几匹马、几头牛安静自在地吃草,村庄和空旷的塞外原野浑然一色,一切都是那样自然和谐,那样安详恬静。
此前有一次到北京,我有幸结识了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油画家邱新良教授。他曾多次来我市的察右后旗、丰镇和河北坝上写生,塞外偏僻的小村庄,给了他无限的创作灵感,他也与这些地方结下了深深的异乡情缘。在他的工作室,我才知道他多次在国内外展出的油画作品,不少是以塞外村庄作为表现对象和创作题材的。他给我介绍他的这些作品,给我讲实地写生现场瞬间的光色变化,讲他的光色感觉,他用亦真亦幻的色彩,用独特的绘画语言把我熟悉的塞外村庄定格在画布上,画面中,他描摹的对象与色彩的表现运用竟是那样的和谐纯美。看过他的那几幅作品,画的是夏日秋日北方的村庄,我想,假如那天他要是身临其境,一定会飞速拿起画笔,激情涂抹这难得一见的冬阳色彩。
我是真正感受到了家乡冬阳下这般和谐纯美的景致,可惜,我没有邱先生手中的画笔,更没有邱先生的艺术才华。那天在路上,我特意让师傅把车子开慢一些,不想让我的视觉享受转瞬即逝。
家乡的村庄潜沉着一种安静的力量。这是我离开家乡近三十年来,再一遍一遍踏上回乡之路必经必看的地方,它给我的宁静和温暖是长久的。我在失落、彷徨或浮躁的时候一次次亲近它,感受它,一次次审视自己,平和心态,它成了我走向更远的精神依托。
家乡的村庄坚守着一种质朴的性格。它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在这含蓄敦柔的冬阳下,在任何一个时候,都没有半点掩饰,也没有半点张扬。乡亲们满足而平和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这是我最熟悉不过也是我永远怀念的日子。那天,我不仅尽情感受冬阳村景,也在一路猜想,在这个静静的午后,老人们也许正在蒸馍馍,压粉条,炸麻花,张罗春节期间的饭食,新娶进村的媳妇儿喜色满面,正和盘腿坐在炕头的婆婆唠说家常,打工回来的小伙子在给他的弟兄们炫耀自己的新款手机,还有稚气的小侄女们也许在反复试穿新买的花衣,小侄儿偷偷摸摸拆散父亲刚买回来的三千响鞭炮,藏匿在庭院的角落。我猜想,每家每户的鸡猪猫犬那一时刻也都在暖暖的冬阳下打盹。我能断定,只要走进任何一个村庄,走进乡亲们暖融融的家中,我所能看到的一定是我猜想到的景象,这会是一幅多么和谐静谧的冬日村景图啊!
熟地无风景,多半是缘于那些经常走到看到的地方会让人产生审美疲劳,以致于精神和心境处于一种懒于知觉的疲惫状态。我只以为家乡深冬季节除了荒凉孤寂再无别的景致,而换一种心情,换一个角度去感知,结果却迥然不同。任何美的发现与欣赏都需要有多情的眼,善感的心,大自然的美也不例外。
20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