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个小时后,列车抵达目的地。
火车在正午时分抵达闷热的南方城市。独自拽着行囊,出站,穿地道,搭taxi。座椅早已被磨蚀成暗青色,城市惯有的灼热而咸湿的气息汹涌至鼻腔,潜入肺部深处,堵塞入口。路边尽是开的恬不知耻的无名花,车厢被灌满了刺鼻的破败花香。
陌生城市,以它固有的姿态呈现在旅人眸中,困顿,损伤,却不觉颓唐。
往昔,每经一次支离颠簸的旅行,总会有脑胀胸闷的疲倦之态。而这曾如影相随的症状如今逐渐消失殆尽,并非躯体变得健强,而是习惯。人,不论傲娇或羸弱都终将屈服于习惯。
一杯摩卡,一碟糕点,一盘生蚝,一支竹筒饭。行程十几个小时,未食未眠,该是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却只觉索然无味。摧残至破败不堪的胃,早已对食物失去了应有的欲望,只需灌大杯大杯的浓咖啡入胃,如此,便已觉饱腹。结账,出门,已是黄昏。
入住的旅店是家廉价的老店。接待台的臃肿妇人看着电视,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串钥匙。封闭而狭窄的房间外:鞋跟音,呼唤,呵斥,酒醉男子的咒骂,撞击声……直至深夜3点,喧嚣逐渐退场。我直直的坐在桌前,敲击着键盘,指尖流泻出无关痛痒的寥寥文字。清晨迎来,我便上床入睡。
这是个海边城市。从地图上看,它如同壶状,嵌入大海。曾想这样死去:赤身如初生婴孩,堕入水中,潜往大海深底,幽蓝的海水包裹衰老的躯体,慢慢下落,在意志丧失窒息前想一段最在意的往事……我曾以为这样死去,恰到归处。
黄昏时刻,抵达海边。我看到大海时,精神为之一振,心底有股情愫,复苏为绵延悠长的须根。想起了《海的女儿》:“水面是最蓝最蓝的矢车菊花瓣”。海滩是米白色的细沙,暖暖柔柔的,触在脚底有种灼热的安全感。海风猛烈,迎面打来,仿佛从胸口穿透而过,渗透到骨子里的细疼。
未褪衣衫,让全身浸泡在咸涩的海水中,疲惫的身体像朵夹在书中的水泽木兰,此刻终于小心翼翼的饱吸水分,振叶绽放,发出噗噗碎裂的清脆音,类似死亡,更如新生。沉溺于水中的安宁……
手臂突然被人拽住,我被拉出水面。看见了一个略带浅笑的面容,是个极好看的北方男子。神情孤僻,眼尾微微上挑。
我不动声色地解释:有人说海是倒过来的天,我想看看,仅此而已。
他说,不害怕吗。
我说,不。我内心为之喜悦。
之后的两个小时坐在滩上一动不动,看着海面,走神。波澜壮阔,内心却是万籁俱寂,大海近在咫尺,却仿佛千里之外。就这样被世间遗弃,也无不可。直至霓虹亮起,四处暮色深浓,空气清冷,我起身离开,毫无留意。
大巴里,昏黄的灯色,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邻座是海边那个的北方男子。他似乎困意难耐,深深入睡,脑袋逐渐歪斜,最终靠着冰冷的窗睡去。出于某种悲悯的天性,我把他头引向自己放倒,让他刚硬的脸枕住我摊开微凉的手心,安睡的他,眉梢流露出脆弱和孤独。
窗外,乡村萧条冷落,长满绿草的田径,山脚下寥落的农家房,青白分明。
想起了那曾满口誓言爱我的青涩男子。他摊开手,将我脸放在他手心,说:我手上的爱情线、生命线和事业线都是你的名字拼成的。那时,我确实相信爱情,相信幻觉,各自做出允诺。新年初临,看了一场烟花,看到脖酸目痛,看到苍白的未来,看到彼此的距离,于是我们决定不再爱着彼此。
有些感情是指甲,剪掉了还会重生,无关痛痒。有些感情是血液,失去了,就是刻骨的疼痛。所谓爱情,只不过是注定在3个月后会消逝的荷尔蒙游戏,我何必苦苦信仰。女子若想要自己变得美好,便需要穿越痛苦的起源。痛苦,才能带来慰藉,然后温暖。
我不知道是否因为太过感伤和不安而变得警惕,如同贝壳锁紧自己,不让任何外物窥视自己。我知道,在遇到对的人之前,我的感情将一直保持入眠状态,如此不愿醒。有些门永远不能打开,因为有些人始终不来。而我们一直在寻找或等待或爱上的,只不过是一个与自己相似相通的人。
独自长途旅行。每年一封遗书。随时出现,随时消失。电话可有可无,无人联系,人若被遗忘,必会遗忘世间。早已获知,要为自己的选择支付更多勇气,却已然没有退路。身边男子呢喃转身,继续沉沉睡去。我起身,中途下车,开始新的行走和游离。
汽车颠簸,在崎岖山路继续前行。拐弯,穿进通道,空气摩擦发来的嚣叫,让路边的我身心碎裂。
最终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