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韩氏生平索引
其实这个小说开始的时候故事已经结束,因为主人公今年春天刚刚死了。我是清明节回老家,在一片亲戚相聚的嘈杂声中偶然听到消息。人们都在吃喝玩乐,谈天说地,这个消息一瞬即逝。其时主人公的儿子儿媳刚刚从台湾旅游回来,正在谈一路的见闻给众人听新鲜——当然他们去台湾的目的主要还是看望在那边的父亲。
死了,我却还记得她活着的时候,一个笑容如秋阳般温和慈祥的老人,我已有快20年不见她了,我记得的永远是她五六十岁的样子。而且,每一个老态龙钟的女人都曾经青春如花过,她青春如花的时候,后来这大半辈子的命运一切还都是未知。
在她青春如花的时候,于土改的前一年嫁入我村一个小康之家,从此她的名字被记录在案的,添加入族谱的,都是这么三个字:李韩氏。李是夫家的姓,韩是父家的姓,我们村被记录做李韩氏的女人有六个,她是其中之一。李家作为一个小康之家,百余亩地,一个寡妇带一个独子,这独子便比其他人多读了很多书,结婚的时候已经在省城教学。
土改的结果是土地被均分,他们家不再是一个小康之家,又过了两年,1949年,全国解放的浪潮由北往南席卷而去,李先生一路被解放的大潮往前冲,被国民党的队伍卷带着跑,一直跑到台湾。从此李韩氏与一家之主的寡妇婆婆,和两岁的儿子相依为命。
在这个厉害婆婆的治下,日子有多么折磨,没有做过旧社会媳妇的女人无法想象。当然1949年国人进入新社会了,然而芳华正好、二十岁许的李韩氏,并未觉得婆媳的关系发生因时代而来的截然之变,发生截然变化的,只是百余亩田产被继续充公,她们家雇佣长工、短工而生计无忧的日月一去不返,而这从没有做过农活儿的婆媳二人,也终于挽起裤脚,像大多数农妇一样走进泥地里,该锄草锄草,该插秧插秧,该挨饿挨饿。
虽然穷了,身上背着一个地主的成分,有几年下了大雪,她们还是被成分清白,在一波又一波连接不断的运动中行为激进的几个村人纠集到街巷,被迫挥舞着扫帚,一下一下,从厚厚积雪覆盖的街上,清出一条干净的道路来。那两个造反派的后辈,站在一边欣赏地看,看着她们几个旧社会享受过好日子的小脚女人,在他们的指挥下艰难地劳动,非常过瘾,一脸满足的笑容。
老李奶奶是个倔强的脾气,然而社会变了,形势不由人,只得咬牙忍着,可是回到家里便一肚子邪火要发作,李韩氏便是她发作的对象。在婆婆生气的时候,她怎么做都是不对的,这没有什么道理好讲。她只有不接话,不回嘴,不争辩,任由她把脾气发作完了,二人还是婆媳,该过日子还得一天一天地过日子。
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没有改嫁。20岁到40岁,是一个女人绽放生命热力的鼎盛时期。李韩氏在这段时期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一个孤儿养到了成人,并为他娶媳成家。媳妇过门时李韩氏45岁了,她知道自己已经老了,她在脑后盘一个安分守己的鬏,穿着多年来穿的素淡简朴的裤褂。
新媳妇也不是坏人,只是家里的老幺,自小娇生惯养,顾自己不顾旁人。一不高兴就拉脸子给人看,天下人都理应担待她一般。李韩氏在中间还不怎么,这老婆婆和孙媳妇却时常枪来剑往地拌嘴,各不相让。
善良和邪恶都是被人所眼见的,村里人相聚提及,莫不称道李韩氏为人平和厚道,从无是非。老百姓不谈大道理,敌我的分辨,谁占他一点便宜,便成敌人;谁肯让他赚一点便宜,就被封为一个“好人”,好人都是有代价的,那就是要能吃亏,然后大家给你一个“好人”的名头作为补偿。李韩氏平生无所得,唯有一个“好人”的名号扣着,久之,也似乎不敢对不起这名号了。看上去,她也总心安理得,心里究竟怎么想,也没有人知道。
知道的是不知何时起李韩氏成了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宗教信仰让她遇上百件烦心事,也都作退一步想,因此这一家老少倒还过得平安。
日子说慢很慢,煎熬的时候一天都熬不到头;但说快也真快,1989年就像等在前方路口的一架马车,你只要顺从时间的流向和去路,这么耐着性子往前走,就会走到这个路口,跨上这辆等在命运转角处的马车,从此走上康庄大道也有可能。
其时李韩氏已经六十有三,一个标准的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了。某一天,已经中年的儿子回到家里,饭间说起,经过大陆台湾两方有司牵线,获悉那边的父亲还健在,现在已经建立上联系,不日将回乡探亲了。
李韩氏听闻此信一脸怔怔,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戏台,台上长眉红颊的伶人挥着长长的水袖,依依呀呀自叹命运:太阳一出照山川,王宝钏出了寒窑院……梦醒原是南柯梦,放大声哭到五更天……手压窑门往外看,轰轰烈烈一长官……
王宝钏苦守寒窑18年,李韩氏自己眨眼间已经40年了,真不敢想,竟然一口气活到了今天!
40年后还乡的李先生,眉眼依稀有旧时的影子,然而分明是一个陌生人。走的时候20岁许,风华正茂,眼前的人却两鬓斑白,手里握着手杖。他被一屋子的人围在那里,村里的干部,乡里的干部,老的小的,寒暄感慨……李韩氏几乎是安静地坐在一隅,她甚至害怕和他对话的瞬间忽然霹雳般来临。
次日,或者次日的次日,李韩氏得知,李先生在南边早娶了新妇,一个比他小20岁的高山族姑娘,如今养有一子一女,都在花莲市的初级中学读书。然而他郑重拉了她的手,落字如千钧:你放心!这些年,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你吃的苦,我都装在心里,你尽管放心!
李韩氏的婆婆能活着见到了儿子,心满意足,半年后,以85岁的高龄寿终正寝。李韩氏为这个相伴40多年的厉害女人养老送终,守孝发丧,然后跟着办妥了离婚手续的李先生,乘着飞机,腾云驾雾,飞过大半个中国,前往这个南方的海岛。她心口激昂,60多岁的人感觉是忽然被高中了状元的他回来迎娶,一路锣鼓喧天,身前的远方飞扬着吉祥的彩屑,身后的来处嘀咕着称羡和祝福。
村人议论纷纷起,她知道。她已经无数遍听闻过那些话:老来有福才是福,年少有福哪算得福……看来人还是得行善,行善得善啊……好人总会得好报——恶人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村里一样守活寡的还有张家的女人,可是她素来无理强三分,政府负责的人回复的是,她的男人到台湾那边没几年就死了——有果就有因,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福报……李韩氏隐隐约约地想着……基督总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