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安监狱,当时以石印糖果包装纸和粘火柴盒为主要生产。我们的管教干事姓叶,他看了我个人档案,认为我有一定知识,可以留在雅安学习糖果包装纸的设计。在入监的第三天,我被分配到荥经人李某某名下当徒弟。李某某,是因荥经五宪叛乱入的监狱。据说,他原是荥经公安局的干部,他有枪。荥经五宪叛乱,他兄弟参加了,盗用了他的枪,杀了一名干部,他受此牵连,被判刑二十年。他在监狱历年表现很好,这时在石印上印糖果包装纸。所谓徒弟,无不过于与他打下手,在石印机上印糖果包装纸。当时的石印机,是人工手摇的机器。一个平板大石头靠手摇动,将石上图案花纹刻印在纸上,这是平板印刷机的原理。石头下面,有一个滚筒和手柄。我们每天晚上印刷,白天睡觉,一天吃一斤三两粮食。摇这样的石头,与其说是技巧,不如说靠力气,没有力气,根本无法摇动机器。当然,摇时不是我一人摇,师傅总要帮我一把力。力气大的人,不需要师傅费大力气,可以一下就将版面印出来。我虽然只有二十一岁,但是幼年多病,发育期间,生活受到影响,体力很弱,摇动那石印机就十分困难。每印一版,师傅都得花大力气帮助。每一天规定七百五十版的任务,那是定在师傅头上的。这是每年总评评定犯人表现好坏的标准之一。若是任务完成得好,犯人就成了劳改积极份子,还可以减刑。其他人与李师傅打下手,他是月月超额完成任务,还曾经创造过一天印九百版的记录。我与他打下手,他除了很费力气,又很不容易完成任务。有两夜,我们才完成六百五十版。这种情况下,他虽然对我内心不满,但只是叹气,没有责怪我一句。不过,他仍然将我的情况反映给了干部。所以,我搞了一个星期石印后,就没有让我继续再摇机器。
这里的另一项生产,是很轻松的活路,那就是为火柴厂粘火柴盒。而我就是这种轻松活路也做不下来。当时规定的任务,每人每天粘六百个火柴盒。手脚快的人,一天可粘一千多个,所以,人家半天就可完成任务,果然很轻松。我的手很笨,每天最多只能粘五百多个,总是完不成任务。而且,我粘的火柴盒不符合标准,不是歪的,就是斜的。这时,只有在这时,我才深深体会到,任何一种劳动,都不是简单的事,都得重新学起。
在雅安监狱的第八天,我在晒太阳时,有人拍我的肩膀一下,我车转头来,看见拍我的人,却是一个警察。他是荥经押我去宣判时的那位警察的兄弟,即爱在学校与我辩论的那位警察的兄弟,原来,他两弟兄都是警察。他很关心的问我。“李景福,你是怎么搞的,怎么到了这个地方?”我只好说:“说不清楚啊。”“那就好好干吧,争取早日出去。”因为他是关心问讯,我对他就不像对他的哥那样讨厌。我总认为他的哥常常在我面前显威风,毫无一点同学的情谊。不过,有一件事情,对于我来说一直是个谜。因为我宣判那一天,是他的哥捆我。开始,显得气势汹汹,后来绳子竟然断了,以后随便缠一下就了事。我一直在想,是否这位同学暗中同情我,没有让我皮肉受苦,难道看守所找不着一根捆人的绳子?绳子断了,他可以另外拿啊。至于怎么一回事,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我在雅安监狱,正是当年劳改队总评的时间。每年,总评时,劳改犯人中,都要弄一些反改造份子来批斗。在雅安监狱,很著名的是二王一姚。这姓姚的并不算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姓王的二位,却是十分有来头的。二王中一男一女。那女的,是国民党四川省主席王陵基的妹妹。她自己原来是四川省国大代表,西南区的妇女代表。她对于劳改是特别不满。她说,解放不久,让她坐上一辆吉普车,就到了这地方,没再让她出去。她说对她关押是不合法的。她对管理干部恨之入骨。她爱唱京戏,有干部从她面前经过,就指桑骂槐,骂管理干部狼心狗肺。后来此人调往苗溪。溥仪释放后,写了一本书:《从皇帝到公民》,要犯人学习,她就公开骂溥仪无耻。战犯王陵基被特赦,他也骂其无耻。1965年,她在苗溪时,省上组织一些犯人去参观刘文彩的大邑地主庄园,使其受教育。她说那算不了什么,刘文彩睡的床,根本不如她家的好。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此人死于苗溪。
那位姓王的男的,在雅安监狱以装疯出名。据说,他是四川石棉矿的一个工程师,因历史反革命罪,被判二十年徒刑。他说是瞎子,从不参与劳动。人家送饭来,他就吃,不送来就不吃。每顿饭,一颗一颗地数来吃,直到下一顿饭给他送去,他似乎上一顿的还没吃完。有人将落在地下的饭菜给他吃,他也一样吃下去。只有干部说他是装的,多次弄他出来批斗,他总不开一声腔。二十年后,他平了反,人们才知,他是曾经留学德国的,能懂六个国家语言的高级知识份子。可惜,他的才华,被埋没在劳改队。
这里,还有一位值得一提的女性。她是湖南省国大代表,当时已近七十岁。她一人住在监狱的独居室。据她说,解放前的小学课本上,就有她写的课文。据说,她在雅安监狱有一年总评,没有通过,说她以反动思想影响其他人改造,就关她进了独居室。以后,政府说放她出来,她却不愿意离开那地方。她说那里清静好修行,也不会对其他犯人造成影响。我在那里时,因我的衣服破了需要缝补,众人说她那里有针线,要我去找她,我去找她,她却帮我补了,我对她表示感谢。
我在雅安监狱,只呆了二十多天,就被调往名山农场。那天,由两个武装押着我去名山。在车站等车时,遇见了与我母亲同一生产队的曾姆姆。她看我可怜的样子,就要给我五角钱,我坚决不接受。武装却说:“你初劳改,这钱还是有用的。”武装要我接受下来,我只好将钱收了。果然,我到名山以后,没有碗吃饭,就靠这五角钱买了个大碗。这件事,我一辈子都记着她的恩德。我出狱后,专门买东西去看过她,表示感谢。她逝世时,我专门为她送了花圈。在雅安的这些日子,就是初为囚徒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