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今的住地并非是我出生的土地,我依稀记得,那棵开满了无数紫色花絮的苦楝下的童年的草屋坐落在八卦洲驼路街西边的驼路村,我至今还是怎么也弄不明白,当我去故土寻找我童年的记忆时,看到了那里仅存的几家门牌上都打印着这样的称谓时,疑窦顿生,难道中国西部沙漠的骆驼曾经不远万里涉过千山万水来到过这里,因而以此命名?而我儿时的记忆这里就是“土路村”,因为这里的小小街道、村落原本都是土路。这大江之水千年万载冲淤而成的江中之洲不可能有一块石头,更不可能有那万里之外的骆驼前来光临。
记忆中的土路村最西边的终端是浩渺的长江,江边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就自然形成了一个简陋的水陆码头,码头边经常停泊着许许多多下了帏的帆船,这些水上人家很是好客,由于我家距码头不是很远,我就经常迈着我的小脚颤颤巍巍的沿着那张狭窄的跳板走上船去,与那些脊背上绑着很大很大丫丫葫芦的船家孩子一同玩耍,这丫丫葫芦相当于现今的救生衣,我就曾经亲眼看到过旁边船上的一个孩子在船沿边不小心掉入了江中,他的父母在船尾不知道料理着什么而没有觉察,我就惊慌的大喊起来,我船上的主人急忙拿出一个很大的网兜,伸向江中,连同那丫丫葫芦和孩子一同捞了上来……
码头上连着一条很长很长的泛着近似银白色的土路,这土路一直蜿蜒到土路街,这土路也紧沿着我们的村子,土路中间被独轮车的车轱辘蹍出了很深很深的沟壑。那时候的土路街很是繁华,所有店铺里的货物都是来自这个码头,于是,十来个不等的独轮车的车轮经常沿着这个沟壑吱吱呀呀的滚动着,车把式左右扭动着臀部沉稳的把握着车柄,车上两侧都绑满了沉重的货物,一个小姑娘或者是妻子的在前面弯着腰弓着背使劲的背着绳索。我有时早晨醒来,朝霞会把这些车轮人影透过土墙壁上小小的窗洞映照到蚊帐上,我仰卧在床铺上,煞无其事的数着:一个人影过去了,一个车影过去了,一个人影过去了,又一个人影过去了,又一个车影过去了……
码头边南边几米外的围堤上矗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杆,当斜阳西下夜幕降临时,这木杆顶端的圆形物内就亮起了一闪一闪的灯光,当我刚刚学会走路时,我就曾经好奇的来到了这根杆下,仰望着它的第一次闪亮,又呆呆的坐等它第二次闪亮的出现……母亲在黑幽幽的周边高呼着我的乳名寻找着我,我都不理她。
随着我渐渐地长大了一些,我才知道人们称它为“洋灯杆子”,那时候家家的一些工业用品都以“洋”字开头命名,什么“煤油灯”称之为“洋油灯”,什么“铁钉”称之为“洋钉”,什么“铁箱”称之为“洋铁箱”,记得有一次我的母亲向一个走向土路街的大婶问道,大妹子,你到土路街买什么去呀?她边走边大声的回答,我去扯几尺洋布为儿子做一件小褂子啊……这“杆子”上点亮了的灯盏一定是用“洋油”点亮的,故人们都一致称之它为“洋灯杆子”。这“洋灯杆子”成了我们土路村的代名词,很长一段时间,八卦洲其它地区的村民到土路村去而不是说到土路村去,而是说到洋灯杆子去。如果说要到这里过江去,不是说到上坝码头过江去,而是说到洋灯杆子过江去。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洋灯杆子”到底是干什么用的,直到我长大以后才知道它是江岸边的一种航标灯,它在夜间警示着西天顺流而下的航船,在远处就要把他的船头拨向南边或者北边的支流去。而里面点亮了它的并非是什么“洋油”,而是里面有一种巧妙的装置,通过化学反应生成了一种叫做“甲烷”的气体,这气体通过这种装置能够定时燃烧,故能够在黑漆漆的夜空中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这是我在南京高中部厚厚的化学课本上某页看到的,至于其装置和几种物质的化学反应方程式我现今早已遗忘,此刻我想起儿时的懵懂我怎么不哑然失笑?不过,在贫穷、落后的六十多年前,这“杆子”的顶端也有可能是人工用“洋油”点燃的,当然,今天的航标灯是会用更先进的设备诸如太阳能电池等来点亮它了,这当然是人类的进步。
这土路村北面就是一条低矮的围堤,围堤东端通向土路街并又向外沙包蜿蜒而去,围堤西端拐向洋灯杆子并又向南边的大同村七里村延伸,这一区域围堤的形状如同不规则的“Z”字型,我们土路村就坐落在这“Z”字型中间,所有的麦草屋都建造在围堤的南坡下,那条从码头至土路街的白色小路就蜿蜒在围堤的上面。而围堤北坡下面就有一条美丽的小河。
小河里水草青青,这里一团那里一团万千只蝌蚪如水中的乌云,时不时的一只翠鸟会在河面上低低的疾飞而过,而雨后咕咕咕的蛙声,会打破宁静的春夜,这是春天的乐章,我多年来再也没有听到过这美妙的乐曲了。
小河那边是一块平整的开阔地,开阔地那边是沙滩和湍急的北叉江了,这北叉江并不宽阔,江那边行走的人影都依稀可见,那中国化学家世界造碱之父侯德榜先生所创办的“永利亚厂”沿江而建,这奇形怪状的工厂每天中午都会拉响了厂笛,这悠扬的厂笛声,我们在江这边都听得很是响亮。
村子里到处都有自然生成的高大的苦楝,那五月的槐花会散发出醉人的芬芳,围堤北坡上有一排望不到头的被江风吹拂的杨柳,坡下绿草茵茵,还有一丛一丛从下开到上的淡红色的益母花穗,我与大栓子、二虎子、小油包子、尅姐、大兰子等小伙伴小姊妹们经常在其间追拍着蝴蝶……
村南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在东风浩荡的四月,不很高的麦苗会涌起滚滚的绿色麦浪,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早已脱去了臃肿的棉衣,换上夹衣,张开双臂,奔跑着,欢笑着,一个接着一个的涌入到这麦浪之中……
再往南,一脉蓝色的远山,在远天向西延伸而去。天空是那样的蔚蓝,总会有一只雄鹰张开双翅在那里缓缓地盘旋。直至我长大以后,我才知道那是燕子矶处著名的幕府山,可是,那雄鹰呢?这么多年,你到底飞到哪里去了呢?
这一切的一切,已经成为我记忆里的的画图,淡了,淡了,它是那么的遥远——
如果把洋灯杆子码头比喻成龙头,土路街比喻成龙尾,那么,这土路村就是龙身,我儿时的家就在龙颈之处,可是,这龙头,这龙身,早已埋入江底。
今天,我孑然一身的伫立在这里,江风吹乱了我的鬓发,望着这浑浊的江水默默地流去,“寂寞乡关何处是”啊?一种无限惆怅的心情悠然升起——
乡关何处是
2027-12-21 18:5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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