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两只脚能踏在一大团云朵上,像孙悟空那样来去随便,一览仙境;想去哪,不必动身,云朵便随着心意,飞也似地载了去——这是儿时看那浮云飘过时的遐想。能去天上看看,看看南天门、凌霄宝殿、月宫,见到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四大天王,还有升上天去的李铁拐、嫦娥……是连做梦都想的事。
成了年,懂了事,知道仙界仙人之类,只不过是人造的神话,但飞上天去看看,这意愿却没有消,也没灭。而终于坐上飞机,飞到了天上,已是1982年了。
那时,我和几个同事从上海到南昌去采访,坐的是苏制伊尔14那种小飞机,上面只有37个座位。飞机不大,机舱狭小,飞行高度只有2700公尺。当时由于是第一次坐飞机,很兴奋,还记了日记:
一进机舱,“空中小姐”每人送给一把折扇。舱内闷热,我使劲扇着,仍然不觉凉爽。中午十二点五十九分,飞机经过一段滑翔,双轮离开了地面。由于刚刚起飞,飞机忽而上,忽而下,颠簸得很厉害。
从上海飞抵南昌,总的路程是636公里,要飞两小时又十分钟。
飞机在迅速爬升。地面上一畦畦绿色的庄稼,成了一块块不同大小的格子。公路像一条条带子,有的长,有的短,有直也有弯。宽的河与窄的河,阳光下,都明亮亮的。起初,公路上的车辆、行人,河面上航行的小船,都还看得出是在动,当飞机达到它的飞行高度2700公尺时,这些就看不太分明了。
到了山区。起伏的山峰仰面躺在大地上,现出浑身的褶皱,无声的向后退去。当把山峰由直立高耸而展开铺成平面时,它们已完全失去了你在地面上望它时的威严,更别说站在山脚下所感受到的它的雄伟和高大、人的渺小和微不足道了。那句“横看成岭侧成峰”,怎么调角度,也还是在地面上看,不能鸟瞰。而杜甫登上泰山,“一览众山小”,也只不过是站在此山望那山,立于一千五百米的泰山之巅去俯视连绵起伏的群岭而已。
下午两点零二分,飞机遇到了浓云。它哼哼着,吃力的尽力爬高,竭力想飞到云层上面,但云太厚了吧,没有成功,只能从云层里穿过。于是,机翼下掠过了阵阵风云……每当飞机穿过一团云雾时,总要引起一阵颤栗,舱里每个人也都跟着抖动。我不免生出一丝担心:那颤动的机翼结实吗?该不会折断吧?
三点十分,飞机降落在南昌机场。降落时很平稳,并没有什么感觉,倒是飞机在落下后,耳朵很不适。
后来由于工作的关系,飞机也坐得多了,三叉戟、麦道、波音,还有伊尔。但这时我坐的伊尔已是双层座席,载客三百多人,飞行高度有一万二三千公尺,远在云层之上,再也不必受气流的颠簸,受云雾的阻难了,乘坐起来很是舒服。飞机展翅,犹如鲲鹏,御风而起,“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天空真是太广阔了,“无极之外,复无极也”!想起当年坐过的那个小飞机,在这浩渺无垠的高空,真小得有些可笑。我不由得意的在心里吟诵:“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庄子的鲲鹏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而我的鲲鹏,此时却负载着我遨游天际!古今何其不似乃尔!于是,我心满意得之余,更进一步想,要是自己能化为一只鲲鹏该有多好哇,在天上这样飞来飞去的,多自由!……
当飞机在跑道上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起跑时,尚能感觉得到有些许的震动,等到达飞行高度以后,就十分平稳了。这时,在一万米高空,你再贴着悬窗向下看,山川河流,村镇田畴也都分辨不出来了。窗外真的成了一片“太虚幻境”,只是一味的天蓝色。颇令人感叹的是,人实在是太小了,小得在一万米高空就不见了踪影。看不见,我却能想得出:集市上的人群像蚂蚁般忙碌,公路上的车辆犹如奔走的甲壳虫,江河上百舸争流,正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红尘滚滚,尘雾里有千般烦恼,万种苦痛,谁又说得完呢?而所谓文化,不过是一副副无形的枷。
此时,我猛然想到:人都不见了,人类创造的文化还有意义吗?自己心底里冒出来的这个问题,居然把自己吓了一跳。我这才体悟到,离开了地面,地面上的任何思想,都因为这段距离而失去了它的影响力,任何文明也顿时都黯然失色了。由此我想,地上的“思想”,地上的“文化”,只能管得了地上的事物,而人一旦离开了地面,不也就甩开了烦恼,挣脱了羁绊,身心都获得自由了吗?
其实,所谓“万米高空”,也不过只是离开地球十公里而已,说不上“遥远”二字。假如要是从宇宙飞船里回望呢?或者更远,站在另一个星球上看地球呢?大概地球真的也不过是个“小小寰球”罢了。而要是站在银河系以外再看,我的天,连地球也会不见的!而假若银河系没了地球这样一颗小星星,也只关乎月球,对整个银河系,是无足轻重的事。何况对人类来说无边无际的银河系,要是放在浩瀚的宇宙空间,也才不过是一团星云……
这样想着,内心的震撼让人不寒而栗!我不愿再接着往下想,就转脸看着窗外。窗外一片蔚蓝。云层之上永远是晴天。
鸟瞰云顶云峰,和仰视蓝天白云,人的观感真是大为不同。平日里站在自家的屋门口,瞧着那一朵朵漂柔闲逸的白云,总觉得那云朵的性格有如绵羊,温顺而又谦和,老是一副不招惹是非的样子,自来自去的。就是凉意渐浓的秋天,望着天上的云,那洁雅的白色,也带着淡淡的温情,留给人棉絮般的暖意。就是阴云密布了,黑沉沉,阴森森,天幕低垂,乌云压顶,又会如何呢?有人怕雷,因为一声霹雳响震寰宇,颇为惊心动魄,不但童稚惊啼,就是壮年,也不由“魂悚悚其惊斯,心葸葸而发悸”,连良心都不由要自省一番;有人怕雨,知道豪雨瓢泼,会路断山崩;洪水泛滥,会房倒屋塌。但人不会怕云。“乌云遮不住太阳”。它在高高的头顶上,再翻腾,再浓密,能奈我何?能挺多久?躲进屋里,不看,也就是了。但当坐着飞机,又是雨夜,在带着雷电的云间穿行的时候,周围云山如阵,闪电如网,还真的很可怕。
那是1988年秋季,我从欧洲回国到沈阳。飞临沈阳上空,已是夜里十点多了。在约有半个多小时就到桃仙机场的时候,飞机遇到了雷暴天气。本来,机舱里灯光明亮,安静安详。突然,悬窗外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我猛然看到,不远处一座座云山高耸直立,被电光映得面目峥嵘,有的惨白,有的灰暗,慢慢向
身在高空
2027-12-21 00:4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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