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是这样,选择一本书时总要被其题目所吸引,方激发阅读的欲望。所以,在排闼而来的群书中,我笃定的抽出了《透明的哀伤》。这是一本席慕蓉的散文合集。书中很多文章,多年前已曾反复品嚼。今朝,仍然被那绝美的题目蛊惑着,难以抵拒。如果哀伤是透明的,那么一颗被哀伤涤裹的心灵,该是如何的纤柔、细腻与宁和啊!我向往那样的哀伤,不融合世事沧桑,不迎合人情冷暖。
初读席慕蓉,于菁菁素颜的豆蔻华年。是好友相赠的一本诗集,领引着,牵系着,把我带到了那个开满栀子花的山岗。浅阅扉页几句短短题序,便形神怔滞。“我知道/凡是美丽的/总不肯/也不会/为谁停留。”直抵心灵的箭矢,温柔的刺射而来,神思痴迷,心旌烈烈摇动,难敌戒防。立在春日的暖阳下,大朵大朵洁白的玉兰花在身后,静静飘落,昭彰的华丽如旷世盛景。少女的心,总是亦悲亦喜,慌乱地欲拾起所有花瓣,终于明白无论如何努力也难以尽捡每一朵芬芳。其实,若真地拾起,又将存于何处,遗之于谁呢?美到了绝望的文字,行行触目惊心。
不识忧伤的年纪,对未知的人生充满了悬惑,敏感而又叛逆,偏要营造出浅白的忧伤,粉饰少年青涩的时光。有多少个夜晚,在一豆灯光下,在夜色的安抚中,一遍遍噬啃着《青春》,想到周遭那些极浅极淡的笑容,终有一日,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不禁心生悲凉。又希望能够于《禅意》中得到释解,“我们年轻时的那几朵茉莉/也许会在多年后的/一个黄昏里/从偶然翻开的扉页中落下/没有芳香/再无声息”。如果孤独是生命存在的永久姿态,我愿在寂静中,安于一季季花开花落。
后来,异地求学。又是多少个夜晚,多少闲瑕安静的时光,置身于怡甘宿醉的诗篇散章,虔诚地似乎可以载道。只觉那些美丽的文字是接近生命本质的唯一通道,是涂染青春画卷的唯一彩笔。感动可以如此简单,执着可以没有目的。“是我的/最最温柔/最易疼痛的那一部份/是我的/圣洁遥远/最不可碰触的华年”。也许,穿过纷纷扰扰的人群,就能知道生命中的盼望。我告诫自己,一定要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啊。
“让时光逝去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白日与黑夜/反复地出现/让我长成为一株/静默的树/就是在如水的月夜里/也能坚持着/不发一言”。多想做那样一棵树,静默着,静默着,等那个彼此心灵颤抖的人,无约回眸。为此我愿终尽一生,用一种温柔的心情,来守口如瓶,做一个笃定美好、骄矜自持的女子。
再后来,与他在山中小住,仍随身带了一本席慕蓉的文集,是十年前的光景。我错过了杏花遍山的时节,他用相机为我保存下刹那芳华,未说出的是:没有你共享,所有的景致都空无意义。深刻从不会被平淡与庸常遮蔽,只要肯体悟。如是,想起那个从容如水的女子曾平静地说:“在极浅极淡的颜色里/流动着/一种/无处可以放置的心情”。无处放置的心情,定是悲欣交聚的呀!只是,她吐露时,已然举重若轻。
多年来历经冗杂的俗事,繁芜的阅读,唯有痴嗔日日重浊,心境竟因豁然而木讷,原来彻悟也是一种悲哀。生命的真相,洞透后,还需自欺,清醒有时代表着残酷。当感动成为一种幸福,我又在木然中错过了多少幸福的机会?不敢细想,如此追问只会撕开追逐的真实面具,让盲目成为开裂的伤口。
而今,常常独自抱臂一隅,粗读零碎的散章杂篇,冷观中都是表演的小情绪,很难激起同频的心跳。连丝丝共鸣,似乎都成为可以鄙夷的幼稚。在寂寞干涸的滩洲之上,怎样插上怦然心动的蒹葭?隐忍的魂壳里,滋生一片又一片哑然的荒凉。
是谁说:人世间,非十分真情不足以撼动人心,只是吝惜当道。莫非,现在的我太过吝惜,吝惜一朝朝减缺的真情,吝惜一暮暮消弭的实感。因为顾虑深重,所以不再轻易感动,不再淋漓释怀,不再悲欣尽致。人生少了对酒当歌的豪放,只在每个静夜,独立月下,还会念念风生,对影三成时,泫然泪下。
对于生命,很多年前,就被那个慧质而又静好的女子教化了,所以经久后即使面对人生太多的无常与喧噪,也能淡然超拔。可是,当哀伤已成为情绪的表演,透明的哀伤,又能何处寻觅呢?
哀伤不透明
2027-12-24 14:3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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