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红楼梦》,可以说,是看一部一代家族的兴衰史,整个大清王朝的大体兴衰史。家族如何从兴到衰,王朝如何灰飞烟灭,是红学家们研究的事业,是“肉食者谋之”的大事。今夜,我读红楼,不为研究,也不为学习曹公驾驭文字的技巧,更不为沉醉胭脂粉黛里想入非非,我只想在字里行间再一次沐浴绛珠仙草一尘不染的崇高品质,领悟她“质本洁来还洁去”的高贵品德。
书中说,即将枯萎的绛珠草,无意得到了神瑛侍者的慈悲爱护,每日用灌愁海的海水灌溉,终得苟延残喘,延活天日,竟而修炼成仙。两位因灌愁海水,救命之恩,结下一段生死不渝的缘分。生长在高山深处,不受尘世污染晶莹的绛珠仙子,听说神瑛思凡下界,为报滴水之恩,也下凡尘世,要用一生的泪水交换,换取他回头是岸,换取他勿以洁染污,以报答灌溉之恩。看到这里,我深深地被绛珠仙子的高尚宏愿和无私行为所感动,心中哽咽,泪水禽满双眼。
绛珠草投世,取名黛玉,实乃香魂一缕所化,前生因生地贫瘠,营养不良,虽神水浇灌,终究体质纤弱,不禁风雨,更何况来到污浊的凡间,深涉红尘,水土不适,遂染无医之症,得下咳嗽顽疾。
黛玉命苦,父母驾鹤,孤独伶仃,无人爱怜,一见神瑛投世化为宝玉的恩人,便泪如雨下,不能自己。
哦,你这三生石上的旧精魄,我终于找到了你,我的神瑛,唯一的亲人!
虽是仙子神瑛,既入凡世间,也要行凡间事。当年神瑛因动情红尘,投胎做人,后来所有故事自然从他富贵闲人的生活开始。黛玉宝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根前生深种。为了让宝玉早启慧根,懂得世上无常欢,好花难常艳,早脱红尘,登极仙界,黛玉不惜以泪洗面,以咳为谏,让宝玉在锦衣玉食,琼楼玉宇中,看到尘世间的污垢浊气,悲苦肮脏。然而,对于黛玉的苦心,常人难以理解,一直认为黛玉心胸狭窄,尖酸刻薄,精灵古怪,难于合群。我看到此,心中隐隐酸痛,欲拍案而起,抱打不平。
哎!绛珠仙子,不被人理解的潇湘翠竹!真是知我心者谓我何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叹世间冷暖无情!清灵洁净的黛玉,无人知心,无人爱怜,独馆寂寞,只好春葬落花,夏咏碧荷,秋卧菊榻,冬赏寒雪,用兰心慧语,书写墨香。
仙草处于泥污浊世,处处难容,更兼不愿同流合污,脏了自己的身子,因此更无片刻欢颜,常“处处小心,时时在意,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尽管外祖母宠爱,宝玉钟情呵护,然黛玉何曾真正快乐过!她深知眼前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自己为使命而来,不会久留,但得泪尽,报恩已了,便形神具灭,皈依青云。
遭他人冷眼,黛玉独自忍受,从未怨言。世间的骄情假意,笑里藏刀,被她的无尘明镜,照得毫发具现,无一遗漏。在这个戏台一般的世界里,她不会妥协,不会作假,以柔弱的身躯,拼命抗衡,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就是仙草的本质个性。
黛玉的高洁、孤傲、气质、才华,直逼古人,红尘得意的薛宝钗来了,要和她义结金兰,时常亲近;圣女般的槛外人妙玉来了,亲自以古器仙茗致敬;痴情的香菱来了,要向她学习雅乐诗词。
黛玉在他人眼里,是另类。被人间奉为金科玉律的圣贤典籍,被黛玉冷眼相看,而被仕大夫贬斥的污秽戏文,到了黛玉口中,便化为馥气馨质。在落英缤纷,秋雨绵绵,无人相诉之时,黛玉便轻挥凝香玉指,弹奏缥缈天籁之音,微启噙香唇齿,唱心中郁闷,歌肺腑凄恻。时也,潇湘馆四周凄风阵阵,落叶飘飘,修篁潇潇,淫雨霏霏。
落入人间的绛珠仙韵,只有怡红公子能真正听得懂,两人原本神仙眷属,心心相印。但被俗尘蒙愚的宝玉,看不透貌似亲人笑骗言欺中的金玉良缘,病中的黛玉,终被风刀霜剑,逼到一息恹恹。孤身病榻中的黛玉已经无泪可还,知音的琴弦已断,西风残月中,焚烧的诗稿里,飘荡着一缕香消玉殒的诗魂,葬花的锄头倒在地上,任岁月腐蚀。
黛玉走了,干干净净的走了,正如她干干静静的来。
合上书,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潇潇地打着芭蕉的叶子,像黛玉的诗,在天籁里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