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地上,给阿斑拍照。
朋友周哥说:“要学摄影,你应该去拍山、拍水,拍街头上的旧标语,拍一条狗,实在没有意义!”
是的,阿斑是一条失去了生育能力且断了尾巴的母狗。但是它蹲在地上,睁着双眼看人的样子,却像一头英武的狮子。
阿斑很小的时候,尾巴就断了。那时候,它还在广州生活。它的旧主人是一个美丽而寂寞的少女,一个旅居广州的重庆人。它的旧主人从广州回重庆,把阿斑也抱着。路过来凤的时候,她把阿斑送给了我们。当时我们并不想要,因为它实在太难看了,那么小,还断了一截尾巴。
它的旧主人,并没有告诉我们阿斑的尾巴到底是怎么断的。也许是一条狗,譬如阿斑的母亲给咬断的;也许是阿斑的旧主人,那位重庆的少女,或因为失恋或因为事业不顺,心情不好,一刀给砍断的;也许它的尾巴天生就这么短,就这么难看。如果它是一条公狗,那么我可能会把它取名为李莲英或者安德海。但它却是一条母狗,长着灰色的毛,间杂着少许斑点,所以我就称它为阿斑,或者干脆称它为狗。唤它的时候,它竖着耳朵听,一楞一楞的。
旧主人不要它,它一点也不伤心。或者它也伤心,但知道于事无补,反正旧主人是不要它了,它便一心一意地讨好新主人。在我们的面前跳啊、叫啊,像一个讨好卖乖的孩子。
某天下班,一打开家门,断了尾巴的阿斑便扑了上来,人立着跳起来,表达它对主人的忠诚。那一秒钟,我用双手卡住它的脖子,想把它给掐死。于是我发现自己的灵魂,也有极残忍的一面,原本还以为自己是很善良的一个人呐。
小时候,阿斑常喝牛肉汤,长大了,狗叫声里便有了些狮子吼的气势;如果不常喝牛肉汤,它的叫声应该更尖更细一些才对。每当家里来了陌生人,它便竖起背上的毛,“旺旺”地叫,叫声雄健浑厚。尽管一再告诉别人,它其实不咬人,但往往还是有人望而生畏。
渐渐地它长大了。开门的时候,它跳起来箭一般射出去,怎么唤、怎么哄,也不会回来。它毕竟是从大城市来的,一点儿也不怕车,更不怕人。它要在街道上溜达,它要到垃圾堆里玩耍。等回来的时候,全身都臭烘烘的。
那年春天,阿斑起春了。母狗发情,俗称起春。嫌生小狗麻烦,我们给阿斑戴了一根铁链条,不让它与外面的公狗交配。连续三次起春,阿斑都未能交配,这之后阿斑就不再起春了。
解掉了链条,阿斑又能出去玩了,在县城的街道上东奔西跑。偶尔遇见一条狗,它居然也学着公狗的样子,爬到人家背上去,屁股一耸一耸的。此种行为,近似于人类世界里的人妖。
家里还喂了一只猫,一只麻灰色的母猫,我们称之为阿花。小时候,阿斑和阿花争食,总打架。阿花把爪子抬起来,抓阿斑的脸。阿斑每次都被抓得血淋淋的。吃的亏多了,阿斑便学了乖,总是等阿花吃饱了、吃够了、离开了,才去进食。后来,阿斑长大了,事实上阿花早已不是它的对手,但阿斑仍然怕它,仍然处处都让着它。
某天夜里,凌晨两点。我听见阿斑在厨房里叫,不是来了陌生人之后那种雄健浑厚的“汪汪”声,叫声很短、很急促,很轻。过去,在农村里听人说过,狗这样子叫的时候,不是咬人,是咬鬼。
我披衣起床,来到厨房,开了灯。原来,阿斑和阿花正联合起来追捕一只飞进厨房的鸟。阿斑在地板上跑来跑去,负责下三路,眼睛却盯着半空中的鸟,那样子像迈着凌波微步的段誉;阿花蹲在厨柜上,一个虎扑跳了出去,抓住了那只鸟,那样子像施展天山折梅手的虚竹。这一猫一狗,在猎鸟的时候,竟然配合得天衣无缝。
去年冬天,某天下班后,邻居对我说:昨天有人到大院里来套狗,拿着工具;这几天有好多狗被人套走了,送到餐馆里去卖。
套狗的人指着阿斑问:“这是谁家的狗?”
邻居说:“是某某家的。如果不怕他找你,你就套吧!”
“哦,是他家的啊?那不套了吧!”套狗的人便退出了大院。
也许邻居说的是真的,的确有人到大院里来套狗;或者,他只是规劝我,让我把阿斑圈养起来。
我接受了邻居的规劝,给阿斑戴上了铁链条。等到了热天,再把阿斑的链条取掉。那时候,就算一个不小心,没看住,阿斑跑了出去,也是安全的。大热天,寄生虫多,吃狗肉的人少。
(约1608字。2008年3月20日20点32分,第一稿,于来凤。)
戴铁链条的阿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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