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我在纸上狠狠地写道,斜斜的狂草,笔走龙蛇,已经没了第一次写下这行字时的楷书闲散,有的,只是满腔的泪怨。
窗外的芭蕉,依旧沙沙的响着,我堵起了耳朵,还是不绝于耳。
我不顾纸上余墨未干,染脏了白衣,整个人都趴在了桌上,先是极其克制地,一下下抽泣着,后来,索性演变成了嚎啕大哭。
脑子里很乱、很乱……什么也不知道,只有秋芙二字……心里,也只有平日里秋芙的点点滴滴,秋芙的笑,秋芙的颦蹙……
苏轼曾经写过,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如今,我们也是生死茫茫了……
忆、忆、忆。——《碧岩录》中。慧然问,透网金鳞,不审以何为食?答:出网答君。再问。不答。可见无论是透网金鳞,还是出网金鳞,都是有活路的,世上的一株草,一棵花,也都是有活路的。你去了,我不会自寻死路,只是一整天,不知道该做什么,迷迷瞪瞪,只是凭着,与你的回忆,生活,以此,作为我这个透网金鳞存活的方式。
“大人们说,你是我的妻子。”年幼无知的我,笑盈盈地看着你,当时,我还不知道,妻子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好,就像所有与你有关的东西,只要与你有关,就是好的。
“妻子……”你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茫然地重复。
“就是你要陪伴在我身边,一生一世呀。”当时的我太年幼无知了,岂不知道,又有谁陪得了谁一生一世呢?
你听了话,却不是十分高兴,转身要走。
当时,我只觉得,不能让你走,你就好像《梁祝》里的梁山伯与祝英台,要走,便是变成了蝴蝶飞走了,再也看不到了——想想如今,也不过是如此,可惜,祝英台还可以哭开坟墓,与梁山伯一起走,我却是不行了。
“不行。你不能走。”我一把解下腰带来,要将你捆在我身边,用这种稚气的方法,让你陪我——一生一世。
你看着我有些来意不善的样子,一下子哭了。
看到你哭,我先是只觉得美,就像是看戏剧里,看杜丽娘伤春悲秋的哭,那种婉转凄凉,却是美的,是教人好好欣赏的。过了一会儿,明白了过了,又怕,你的哭,有孟姜女哭到长城的气势,一下子哭倒了,我内心装出的强横。
“哎哎哎。怎么好好的哭起来了。他以后是你丈夫呀,她以后是你妻子呀,怎么哭哭啼啼的?”大人过来解劝,我当时只是委屈,却不再说话。
现在想想,若是当初我执意将你捆在我身边,可能,你就能够伴我一生一世了罢,秋芙。
衣袖上,尽是墨水,让我想起,曾经,我也用墨水,在布上,点染出一朵朵梅花,为你做衣服。
“你看,好看吗?”你看着周身的梅花,转着圈。你与我是一样的,什么东西,只要是对方的,就是好的。
“画得不好,穿着好看。”当时,我也是欣喜极了——可惜现在,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欣喜了。
“呀。脏了地板。”地板有些潮湿,衣服上的余墨沾了上去,拖出了一条条痕迹,像傍晚时,天边拖出的彩霞——与你有关的东西、就算是脏的黑色,在我看来,也是美的。
你却不高兴,忙拿了布来擦地板——你总是那么爱干净,容不得一点点的脏。你便是如众人所说,是天上仙子的化身,是来凡间遭劫的,不肯让世间的一点点污秽,脏了你。
“日日扫地上,越扫越不净,若要地上净,撇却苕帚柄。”我随口说道。现在想来,自己当初远比现在悟性高得多,可是,纵然如何,我也无法,撇却笤帚柄,也无法,将你放下。
禅师说,痛了,自然就会放下。可是,我就是放不下,知道要放下也放不下。你太重了,我很痛;可是,你太珍重了,我不愿意放下,就算要花一生一世的时间,去消化这种痛楚,我也不愿意放下。
秋芙,你是天上的仙子,是不是我前生,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你才要这样,抽身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哭泣。
我就像是《白蛇传》里的许仙,你便像那白蛇,一下子就走了,再也不让我找到。我便是那有了仙缘却又断了仙缘的许仙,悲悲戚戚。
一夜之间,我不过是三十几岁的人,便白了头发,白了很多,一根一根,每一根,都是我对你的思念。头发如我,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元气,去思念一个人,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便脱了色,褪去了自己当初的一切美好,变得苍白无力。
手上的佛珠,还是你赠我的,想起你的时候,我便一颗一颗地转着,心里,却再也念不下去所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再也念不下去了,如今,你便也如那些世事般,都成了空,成了诸法空相,我又怎么会有心境念下去呢?
还记得我许下的愿“花开之日,当并见弥陀,听无生之法。即或再堕人天,亦愿世世永为夫妇。明日为如来潘涅槃日,当持此誓,证明佛前。”
在佛祖面前,我跪拜了九十九次,向他祈祷,愿与你生生世世为夫妻,就算是一起悟了道,进了极乐世界,也希望我们,一个是金童,一个是玉女,彼此相伴,永远不要分开。
可能是佛祖,觉得我情根太重了,做不了金童,便先教你去,做了玉女。让我断了情根,悟了道,再去他身边做金童。
但愿如此罢。人总是喜欢往好的一面想,总是喜欢……
我听到了燕子的呢喃……
去年的时候,夜深,燕子的巢穴一下子塌了下来。
你匆匆地穿了衣服,便跑了出去,用手帕托着,将它们送了回来。满脸是母亲对孩子般的爱意,是,你对所有生物,都存着这样的一份爱意。
我见了,忙忙地点了灯来,与你一起照看,见燕子在手里瑟瑟发抖,它们大概是害怕罢。
“不行,我要把它们送回去。”你满眼都是焦虑,“不然,它们会死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你,跑进跑出,一下子去找竹片,一下子搬了椅子亲自加固巢穴,一下子又回来照看一下燕子……
我也就像那燕子,手足无措,只知道,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是好的。
我静静地捧着燕子,像捧着早春的寒雪——生怕化了去。看着你,,忙来忙去,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着母亲和长姐,在灯光下,裁剪衣服,一样的灵巧。
“来。”你没有注意到我的长时间失神,匆匆地过来接了燕子,爬上巢穴,将燕子放了回去——我都忘了,此时我是应该上前帮忙的。
现在,燕子又回来了。可惜,就像有一首词中说的
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2027-12-21 12:3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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