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返家,小蓉告诉我,林军死了……我怔住了,惊诧之余脱口而出:“他是穷死的,也是不得志而愁死的”。
今天整整一天,我的心情都十分忧郁。脑海中总是掠过唐人刘禹锡的两句残诗:“世上空惊故人少,集中唯觉祭文多”。望着窗外沥沥细雨,我想应该写上一段文字,向西去山中烧化了,来寄托我们对一位老朋友的一片哀思,同时也为我们之间延绵了二十年的友谊作个了结。
认真讲,我这个人从来都是不畏惧死亡的,这起源于一个很简单的真理,即无论早迟,但凡是人总是要死的。而对于林军的死,却让我心头十分沉重,因为他的一生太不顺了,无尽坎坷使他本来可以辉煌的人生变得苍白,以至于在人生的壮年,竟变成了一个生活在社会低层,一心想发达而又平凡无助的普通人。尤如一条在大海退潮后留在了沙滩上的鱼,孤独无助地望着海潮渐渐远去,最后在日出升起的雾罩与迷茫中挣扎、窒息。天可怜见,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
记忆中,与林军的相遇还是二十年前,记得那是一个初冬的傍晚,在北京中关村365汽车站前,他穿着一身军大衣,面孔是那种北方人青春期特有的健康肤色,端正的五官配一头风吹乱了的头发,加上1米84的彪悍体形,在等车的学生一族中显得分外英俊和引人注目。不知为什么,他竟迎面走过来对我一笑说:你是小蓉的朋友吧?这时我才发现,这小子的眼睛倒有几分像老外,深深的像一潭水。很自然地两人便无拘束地交谈起来。结果是两个穿军大衣的高个子站到了一起,其情景就像人所说的那样,从羊群里跑出来两只骆驼。
后来小蓉告诉我,此君姓林,名军,甘肃人士,其父是部队的军医,本人作过知青,现是北京体院田径专业的,正在追女排班的安奇。而安奇则是小蓉的小老乡兼死党,入学前为重庆女排队员,身材苗条,秀眉小脸,喜钻研一些另类学问,如中医偏方、气功之类的小玩艺,人情恬淡,不喜修饰。后来安奇终于在二十年后修成正果,成为一名养生学专家,在我国南方颇有名气,不过这己是后话。
数月之后,北体毕业班在天津实习,正好我们吉林工大汽车系也到天津汽车厂作专业课调研,小蓉要我去看她,记得好像是在市郊的一所小学校里,我见到她们实习组的全体人士,居然林军也大模大样地稳坐在屋里。我心里一阵好笑,这家伙居然追安奇追到了天津,可谓心之诚,情之切。
记得在天津那所小学校里,林军一脸正色地提出要与我谈一谈,俩人步入学校操场后不到一分钟,就连珠炮式给我提了三个问题:你认为安奇这人怎么样?你认为我能配上安奇吗?你认为我与安奇能相好下去吗?。我当时大概也为其发至肺腑的铿锵之声所感动,也很坚决地告诉他了一些诸如精诚所致,金石为开的大道理。虽然我知道安奇还正在踌躇之中,因为很多大学情侣最终都会过不了毕业分配的铁门槛,许多山盟海誓最后都会被天各一方的现实所粉碎。
可出乎我们意外的是,不几天这个林军不但向安奇摊了牌,同时也向自己的父母摊了牌,后来还引发了一场家庭战争,差点闹得父子不认。更让人吃惊的是他不知走了什么后门,居然在学校公布分配名单的前一天,神通广大地办好了毕业生改派手续,由甘肃改派到四川追随安奇而去,这在当时的北体可谓是大新闻,结果自是换得了无数痴情男女的一片啧啧之声。
记得这一壮举也将当年的小安奇感动的一塌糊涂,随后林军被分到了重庆的西南农学院,安奇则被分到了成都的西南民族学院。没多久,俩人结了婚,安奇也调回了重庆的西农,夫妻俩同在一个教研室上班,写论文,评职称,夫唱妇随,还生了个小女孩。
记得大概是87年前后,我出差到重庆北培还专门去看了他们,记忆印象中的住房挺不错,可惜没见到林军。临行前我抱着他们的孩子同安奇在西农的校门口照了一张像。回家后让小蓉笑着骂了一顿:有些人穿着一身警服,人模狗样的,抱着人家的孩子同人家的老婆照合影,还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再往后,我和小蓉双双考上了研究生,一个在北京攻博,一个在湖南攻硕,忙得都快要六亲不认了,自然两家的联系就少了许多。只是有一次我去北京探亲看小蓉和牛牛,小蓉告诉我,安奇和林军日子过得很艰难,原因是林军在任课之外下海做生意,几次下来赔得一塌糊涂。记得当时我俩默默无声地坐了很久。是啊,当时我们都只有那么点助学金,除了为这一对苦命鸳鸯叹息,我们又能作什么呢?
研究生毕业后,我们到了深圳,生活稳定了,也慢慢与旧时的朋友恢复了联系。安奇那边传来的消息仍不太好,举债如山,家徒四壁,林军还沾上了赌博,输了钱就喝酒,醉了就同安奇打架,在学校里闹得不可收拾……
又过了几年,突然有一天,小蓉高兴地告诉我,安奇和林军双双调到广州了,夫妻俩都在华南农学院作老师。闻讯我们都很高兴,立刻答应过些日子就开车到广州去看他们。
屈指算来,重庆一别差不多8年过去了,可当我们在广州华南农学院再见到他们时,除了老朋友见面之初的兴奋外,我无言以对,只能用心酸来形容这一次见面。
在华南农学院的林木深处,有一排老房子,潮湿阴暗,家里的天花板与墙壁上,居然还糊着报纸,家中一切都是破旧不堪的,包括家具、电器,甚至是待客的水杯、碗筷及锅瓢,全家真的连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让人真有一种仿佛走进了旧社会贫民窟一样的感觉。
安奇比当年老了许多,但神态很安详,说话不再有当年的急促与清亮,但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然而,我记忆中当年那个站在铁路月台上穿着毛背心,亭亭玉立,红着脸,手足无措地叫我张大哥的情景,此时却仿佛恍若隔世一般。而真正让我感到惊讶与震撼的是林军,当年那魁武英俊的西北小伙子,像变魔术一样,竟变成了眼前这位又黑又瘦,甚至可以用皮包骨来形容的中年汉子,而且居然还是一口纯之又纯的重庆郊区农民口音,当年那略带西北口音的普通话则早己不知去向,但人仍旧如当年一般热情。而那个当年我抱着照相的小女孩,则长成了一个与爹一样黑瘦的野丫头,跑进跑出,一会喊着“老爸”,一会又喊着“老豆”,正高兴的在房里屋外雀跃不已。安奇挺认真地告诉我,女儿名叫罄。我想,这是一个多么安静而又散发着芬芳的名字。
后来不久,俩人离婚了。安奇调去了广州大学任教,专心致力于她所喜爱的养生学研究,她和小蓉的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