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是讲究一物降一物的。
小的时候,我学下动物棋。手执体格庞大,摇头晃脑,大腹便便,有一根卷来卷去的粗壮鼻子的大象把一只小老鼠追得满盘狂逃。就在即将撵上一口吞下的当口,小老鼠反身一击,把大象吃了。
我大惑不解。
对手是堂二哥。他带着一副胜利者的狡诈嘴脸,吃吃地笑着说:“老鼠钻进了大象的鼻子,把大象憋死了。”
动物棋里大象是无量天尊,本领最差的是老鼠。让老鼠吃掉大象,游戏的规则构成了一个回环。当然,这不是个简单的趣味问题,中国特有的智慧在游戏中拖曳出一些影子。
中国象棋是成年人的游戏,规则中每个棋子的大小强弱不是看棋子具备的本领,而是看每个棋子所约定的束缚大小。车是大子,纵横上下,所向披靡。马虽然也是大子,但走日字,麻缠就多。砲是石砲,隔子才有杀伤力。小卒子只能往前走,这个死规定把小卒子逼近了“弃”的边缘地位。但如果过了楚河汉界,规矩翻新,小卒子尽管不可回头,却可亦步亦趋,左右进取。走路灵活了,束缚小了,本事便大大增强。过河卒是当车用的。下象棋高手对弈,输赢就在卒上。中国的智慧到底又体现出来了。
后来上学,能瞧几本书了。中国上个世纪那场波澜壮阔的历史,在我看来,新中国的胜利实在也是毛泽东这只老鼠钻进了蒋介石这头大象的鼻子里了。比喻有时候是很粗糙,甚至是很拙劣的,但道理却大致如此。记得七五年四月,一直在反攻大陆的蒋介石这头大象死了,我们都欢欣鼓舞。翻阅当日的报纸,此条新闻只有区区五个字:蒋介石死了。一年以后,毛泽东也去世了。两个人离世的影响,对于大陆和台岛无疑都是巨大的,但是两个隔绝的政治区域的殡仪表现大可反观。这两个人作为同志同道朋友和对手死敌,角色的转换真是一幕生动的大戏。到了七六年九月,这场大戏开始缓缓地谢幕了。
每一幕历史大戏的剧终总给人苍苍凉凉的感觉。世界之大,无边无涯,中国人是体会到了这个“大”的,但是中国人体验过的的“小”却不是西方人那样的认识。穿着燕尾服留着大胡子的洋鬼子使用显微镜看到了分子原子中子粒子,还认识到了纳米和夸克,他们总觉得世间万物总是可以一路分析下去,总是有更小的另外一种物质构成的,而中国人却总是一种具象的存在。一根木棒,一日截取一半,万世不竭。虽然没有完结的一天,但在中国人的眼里看来,终究是具象中的木棒。即使是锯末,也是棒子啊。中国人对世界的认识是从物开始的,大也是这个物构筑累积大的,小也是这个物缩微减少小的,不存在物性的改换问题。但中国人的循环意识又特别强,大中有小,小中有大,物极必反,循环往复,这样天下事态都有了戏剧的效果。
生活何尝不是一场戏剧?
戏剧绝对是生活的再现,也可以说是对生活的模仿。有了中国哲学,中国人绝对地精于此道。把大世界缩小了,放在精心雕砌的舞台上演出。大世界和小舞台具有一种抽象嬗变,内涵保存的相似和同一。大世界就是小舞台,小舞台就是大世界。没有人觉得演出的戏剧是假的,戏结束了,舞台下的男女老少哀怨叹息,涕泪涟涟。只有演戏的人看了,过意不去,就揶揄道:“这些看戏的都是些傻子,怎么就不知道这是唱戏的呢?”看戏的回敬道:“你们唱戏的都是疯子。看你们疯疯癫癫的,唱得和真的一样呢?呜呜呜呜……”
这只有不看戏的有话说了——唱戏和看戏都是傻子和疯子。人世间的高山大河敌阵车辆在舞台上也就几面点画的旗子表意,千军万马四个八个跑龙套的足够充数。实际上这些并不奇,最奇的是那些演员舞摆生动,飘然自在的衣袖。
这就是我们可以称之为“水袖”的呵……
对中国深沉之处的熟悉和了解,看一截水袖行云流水般的曼妙飘动就足够了。
上党梆子的锣鼓铙钹的家伙在舞台一角一响,铿锵得一耳朵嗡嗡的,从舞台上飘下来的唱词就一个字也听不分明了。荫城是个大镇,每逢年节庙会,总有大戏可观。尤其是五月十三关公庙会,西庵关帝庙和馆街,两个戏台会同时开演,热闹非凡。一街的人们吆喝着,杂叫着,扛着板凳高椅,呼朋引伴,扶老携幼,两个戏场跑断腿似的转着圈子捧场叫好。
我总是躲着戏走,让雄壮而激越的上党梆子的戏腔远远地回绕在耳际,恍恍惑惑地听得像是似断未断的余声尾音。年纪既长,突然于戏剧有了点兴趣,但还是对上党梆子敬而远之。好在现在电视里经常演播戏剧,字幕一打,家伙声再大,也不怕盖住了演员的唱词。听上党梆子的内行说:“没有了这些家伙喧嚣闹腾,上党梆子也不成其为上党梆子了。”
别看上党人喜欢演戏,乐于看戏,但上党这个小小盆地,阻隔了上党人的出走和回归。千百年来,在这个固封的地理框架中,很粗糙的玉米圪糁,还有那个很没个形状的蔓菁(地瓜蛋),豢养了上党人一根筋的秉性。一味地死脑筋,缺乏机变,一窝蜂地不会顺着物性事态回旋转移。看戏也就是喜欢个激昂慷慨悲凉雄壮的英雄传奇。在上党地区,杨家将的戏最多,什么《七狼八虎闯幽州》了,《三关排演》了,好不容易有了旦角的戏,像《穆桂英挂帅》,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征战血染石榴裙。还有那个使唤丫头杨排风,也是一身紧打扮,绰一条烧火棍儿就敢上战场,和北方少数民族契丹建立的大辽国的虎狼之师作战,愣愣地直是踹营踏寨。看杨家戏,看的是满门忠烈,看的就是忠君报国的千古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再有就是那个《锁五龙》里的赤发灵官单雄信,这个五省绿林同道的总瓢把子,上党人倒不尽的认为他就是自家天堂县二贤庄的人,只是他这般掏出赤心置你腹中,义薄云天的悲凉就让上党人扼腕叹息,唏嘘不已。贾家楼三十六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在上党单雄信面前真真是颜面扫地,面如灰土矣。
上党戏里摆动水袖的世情戏少得可怜。戏剧是可以移植的,大量的水袖戏也可以移植来,问题是上党人就是喜欢直挺挺硬邦邦的英雄戏,不喜欢软绵绵甜腻腻的世情戏。一个过瘾,一个不带劲儿,上党人看戏就这么简单。
英雄传奇的戏曲里没有水袖,只有甲衣,只有靠。英雄豪杰们龙骧虎步,威风八面,全靠一身行头来显现。手腕处没有水袖,而是一副紧身靠,很是缺少柔曼轻逸,只得在头顶上安插高挺飘逸的雁翎柔柔地曼拂摇摆,在肩头处垂下图案雕饰的云肩以突出和彰显浓重的彩绘,在背上绑一旗壶,放射状地斜插四面
水袖
2027-12-22 13:35:18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