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屋后有一林子的竹,墨绿墨绿的,流荡着生命的气息。但是它并不受欢迎,我父亲就特别讨厌它们,没别的什么原因,就因为它们长在了屋后。
屋后或许是一片适于它们生长的好地方,肥沃的土壤,滋润的雨水,阴凉而不乏阳光。因此,它们长得很是欢欣,枝蔓开来,闹热起来,一棵挨着一棵,密密麻麻的。但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农村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前不栽棕,后不种竹”。或许,这一林子的竹的苦命旅程就源于这句话。不过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我父亲十分信奉这句话,因此我家一切的不顺心都会被他归结到我家屋后有竹,罪魁祸首都是这些竹子。不巧,那段时日,我家的难事一件跟着一件,忙得不可开交。首先是三哥高考落榜,接着是小圈倒塌,而后是骡子生病而死,接着父亲生病。这些罪状,那一条也可以让它们掉脑袋的。
我父亲不是很迂腐很迷信的人,但他为什么要如此坚持这样的歪理邪说呢?大概是生活给逼迫的,他有先天性小儿麻痹,还有轻度癫痫,风湿病老番,更严重的是经济负担特别大,哥哥读着大学,二哥和三哥读着高中,我念着小学,即使是一个没有病痛的人也无法承受的胆子就这样落在他的肩上,而且他不能回避,他只有扛起这个担子。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开始着急。
我父亲开始“记挂”那竹子,渐渐视为眼中钉,心头恨,总想找个机会找个理由除了它们。然我却特别喜爱这些小生灵,总想办法保护它们。而且,那时我根本不懂父亲的疾苦和难处。我总是大声的质问父亲,是那竹先绿在那,还是这房子先盖在着,什么后不种竹根本就是胡说,但我人微言轻,不但不起用反而激怒了父亲。不过还好,这竹子不是我家的,父亲不便采取什么强硬的措施。
竹子还是没免了劫难。腊月,竹被漫天冰雪压弯了腰,这是只要稍微拉扯一下,它们都会受不了。父亲要抓住这个机会,派我去摧残它们。在这冰天雪地里偷偷摸摸的去破坏它们,主人怪罪的只是冰天雪地,竹子也只能这样。
那竹,那绿,那不屈不挠的精神,在这个古朴的村落了扩散着,更深入我幼小的心灵。如此执爱绿的我怎么忍心下得了毒手。我胡乱敲响了镰刀,响声也就胡乱的骗了父亲。
竹逃过了一劫,长得越发欢畅起来。有几株长到了我的小窗前,紧帖着墙。我抑制不住那绿的诱惑,打开窗户,和它们近距离的接触。凑脸过去,嗅着那股清凉,微风拂过绿叶轻抚着我的脸颊手臂,痒痒的,凉凉的,是那美丽女孩的长发。我和竹的关系更亲密了。
从此我的小窗一直敞开着。我的屋子里满是绿意。
好景不长,父亲的病情加重了。他不得不下定决心,我不敢再阻拦,我也根本阻拦不了。父亲憔悴的脸会痛苦的扭曲,低沉地斥责我没孝心。
竹子还是走了。我记得当时我一听到镰刀的声音,我就哭了。竹子附和着,还有那绿。
父亲病也没有因此而好转,送到医院花了我三个学期的学费后才渐渐好起来。那时我对父亲的感觉十分的复杂,是恨是怜是心疼是……
竹子没了,屋后一片凄凉。
然而我的小窗至今依旧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