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八月份的时候,中国美术馆举办了主题为“在场”的两年一届油画展出,我在15号展厅上班。15号展厅展出的是当代中国的抽象画派领军人物的代表作品,其中一幅是马树青的巨幅油彩画《无题》,画面是大片不同色彩的不规则色块堆叠拼凑出来的。参观者们看完15号展厅里展出的28幅抽象画之后,多半气愤摇头离去,顺带嘟囔一句,什么破玩意儿!这也叫艺术?
虽然很多人,包括我在内,压根儿就看不懂那些所谓的抽象画,但是很多人还是喜欢在马树青那副巨幅《无题》前面拍照,也许是因为那些斑斓的色块能给人愉悦的感觉吧。我记得最深的是一对中年夫妻,那天,美术馆的游客不是很多,我接岗之后不久,那对夫妻就出现在我视野里。
女人一米六左右的个儿,瘦瘦的,刘海剪成学生妹那种的,在画前变换各种POSE,男人举着相机,站在她前面,仔细拍下妻子的每一个姿态。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妻子还在各种POSE乐此不疲地摆,男人放下相机看着等在边上的观众,开始不好意思起来,他小声对妻子说,咱去看看别的画吧。女人停下来,看看左右看着她的人群,也不好意思了,红着脸点点头,走过来挽起男人的胳膊,去相邻的17号展厅了。等在左右的观众们在画前拍完之后,陆续散去,展厅里就空旷起来。不大一会儿,那对夫妻又回来了,女人看了看,画前没人,又走过去站在画前,柔声对丈夫说,这会儿没人,再拍一张吧。说着,身子微屈,右腿伸到左腿后面,然后举起双手捧了脸,笑起来满脸褶子,男人举起相机又放下,指指自己的额头,轻声对妻子说,刘海,中间分了一条缝儿。女人站直了,理好头发,重新摆好POSE,男人为她拍了照,两人手挽手,轻声说说笑笑走出了15号厅。
说实话,这样有耐心的男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心头突然涌出一阵暖流。试问,这世间有多少夫妻,能从花样年华一路风雨走到满脸褶子时还能相敬如宾呢?
美术馆展出的作品一直在换,参观者更是几乎每天都在换,但是总有那么几个参观者,每次开了新展照例都要来。这些常客中,最让我感动的还是那对老夫妻。
老妇人瘦瘦小小的,披肩发,素雅盖膝的裙子配得体的衬衣,每次看见她,都是这样搭配相同颜色不同的着装,背影简直就是十七八岁的花季少女。每次看见她,都觉得特别舒服。老先生头发全白了,身体也有些发福,西裤有棱有角,T恤塞进裤腰里,整整齐齐。起初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他们是一对夫妻,直到有一天,一位来自东北的同事告诉我。她说,看到那位老妇人了没?我点点头。她问我,背影像不像十七八岁的少女?我连忙点头,对呀对呀,你也觉得啊?她说,她每次开新展都会来,和她的先生,一进门就分开,各看各的,各拍各的,两个人都特优雅,看起来就是那种修养很好的人。她说这些的时候,老妇人正在13号厅拍已故著名画家吴大羽的几幅小油画,背对着我们,优雅地举着相机。
上一次见这对老夫妻,是在九月初“四川省诗书画院三十年成果展”的画展上。3号厅有一副四川省诗书画院年轻画家王生勇画熊猫的工笔画,笔法特别细腻,熊猫的皮毛和眼神,栩栩如生,简直比放大的照片还要传神,几乎每个进展厅的观众都要在这幅画前拍照。
老夫妻照例来了,还和以前一样分开走。老妇人转到了3号厅,在那副画熊猫的画前面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我正在奇怪她怎么没有拍照的时候,她和老先生并肩走了过来,然后站到了那幅画前面。老先生弓着腰,举着相机,他看老夫人的时候,眼睛里住着星空,是那种清晰澄净的光。老妇人站在画前面,有些拘谨,大概是很少请她的先生为自己拍照吧,笑起来也有些不自然。老先生举起相机,照了一张,然后戴上老花镜,侧着相机看了一下,觉得不满意,又摘下老花镜,朝老妇人抱歉地笑一笑,老妇人立刻会意,又站回画前,可是还是和之前一样拘谨。老先生一手举着相机,另一只手伸在空中,调皮地做了一个“V”的动作,冲老妇人笑一笑,我看见他眼睛里藏满了洗尽铅华之后的爱,包容而且温和、慈祥而且柔暖。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展厅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温暖,整座北京城里漫山遍野都是今天。老先生最后满意地带着老妇人离开了,望着他们蹒跚离去的背影,我想知道,有多少爱情经得起天长日久的磨洗之后还能这样熠熠生辉?又有多少爱情经得起地老天荒的沧桑之后还能这样相濡以沫?
其实,爱情本来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哪儿来那么多年少时幻想过的轰轰烈烈踏遍天涯访遍夕阳歌遍云和月?我们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一份经得起平平淡淡细水长流的爱而已。
2014/9/9夜
细水长流才是爱
2027-12-20 00:59:36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