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来的时候，正是春天。
彼时，迁徙的鸟早已南归，香巢何处的秘密，总是被春枝隐蔽，只是屋檐下常见几根花色的翎羽，以及栖息电线时常常留下的星星点点的粪便，飞爪泥鸿一般的告诉我，它们曾如期而至的抵候我的留恋。
下午两三点，父亲总是选择这样的一个时刻启程，唯恐徒添了一顿午饭的忙碌。然后很多次又在清晨收拾行装说走就走，百般挽留无益，生怕添加一丝的烦琐。一年之中难得来一次，每次都是非事不来，非情不往。
当我走下小土坡，父亲正迎面走来，左手是是一壶花生油一小箱土鸡蛋，右手是装得满满的一布袋包裹。上面均是母亲紧紧捆扎过的痕迹，里三层外三层套得结结实实。不止一次，父亲笑话母亲捆包裹象捆强盗一般。单说一壶油，唯恐在车内摇晃溢出，又怕油壶底部与车厢铁皮摩擦泄露，油壶嘴不仅用塑料薄膜拧紧，底部另用箱纸托盘，还得用红绳五花大绑的索紧。有时我想，如果说能在万物中让我一眼识别母亲留有的痕迹，不用万盘珍馐，不用万紫千红，只给我一堆混杂的包裹即好，不用悉心翻捡，不用嗅闻，我能轻松的一直走到它的方向，因为只有母亲的包裹才如此的独特，只有母亲的包裹上才缝制着这比游子身上衣更为密匝的针脚。

细数流光，从2004年乔迁新居，父亲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总是有太多的推辞，过年过节嫌车拥挤，平时又说没有半天闲日。
然家中有事的时候，他又总是第一个赶来。
因为2004年做房子时的困窘，致使家中很多在方都是仓促而就。这次，因惦记着家中很多未待完善的细节，诸如浴室里的浴霸尚未安装；墙壁上的挂件因水雾腐蚀脱落；又听女儿羡慕同学家床头的壁灯是如何的光彩夺目，想要安装壁灯；女儿的一张旧床床架支离，总在吱吱呀呀。
稍事休整，父亲就打开了工具箱。因首先想给女儿一个安稳的夜梦，就先捣腾开了带棕绳的棚子床。这是一张老式的带隔板和圆柱的两张床头凳，早已不为今人所用。不一会儿，床被四卸八块。因两头的四块隔板已洞穿了两块，父亲找来一些木板，开始严丝合缝的拼合。
当我从街上买来灯具，地上遍是木屑锯未，一张老床已稳健如初。
天色已近黄昏，父亲依然不肯歇息，一直到装好让女儿蹦得跳起来的壁灯和挂件才放下手中的工具。
而最难安装的就是第二天的浴霸了。
因卫生间已吊顶，再重新安装浴霸，只有将已吊好的顶一个螺丝一个螺丝的璇下，揭开三四块天花板，然后再在正中央掏出一个正好搁置浴霸的方形。
父亲趴在矮梯上，费劲的瞅瞄着螺丝，一个个的璇下。等揭下塑料板，父亲用纸在浴霸上拓下一个模子，上到吊顶的梁上，然后用小刀一点点的掏出浴霸的形状来。看着父亲已不再轻捷的身躯，而是微微的有些发福，蜷曲在半空中，不停的比试削减，我在底下递交一些工具，心里却想起了朱自清那篇有名的描写父亲背影的文章。
经过一个上午的反复摸索调合，终于重新扣好天花板，将浴霸与吊顶安装得浑然一体。

从小，女儿就爱亲妮的戏称父亲是一个精灵，小镇上的人们也常称父亲是一个土木工程师。除去溢美之词，亲情之浓，事实上多年来我再也没有见到一个比父亲更能动脑动手的人了。
我不知父亲的智慧何来。世有无师自通，用于父亲，再合适不过。
父亲从十几岁时开始修理板车车胎，装配自行车，开锁配钥，而后又在公路边租屋进行汽车修理，其间，又涉及到电焊氧焊，铝合金门窗，划玻璃等等不一而足，连邻近学校的发电机组出了事故，也都是父亲拆卸排障，街坊邻居的线路水路出了纰漏也都喜欢找父亲去排查。事无巨细，凡是能动手的即或是从没见过的东西，搁在父亲的手中他都能玩转自如。
一直到我读初二时，父母亲才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和一个店铺，可以告别双手油污一身尘垢的生活。父亲一生忠厚善良，常遇人惦念，也是因为如此，二十年的老店，虽然现在老街失势，冷面凄清，却如深巷的醇酒，总有老主顾绕道前来。
临近暮年，父亲仍老当益壮，又在家做起了悬挂于香案之上的中堂。因做工细致，颜色调配均匀，挂于华堂，满室生辉，竟然成了主业。很多晚上，父亲一直在加班赶制定好的中堂。
有时，我常想，父亲天生一副菩萨心肠，到老能让他做做供奉菩萨后面的字画，也是上苍垂怜。

有的人说父亲象一座山，不仅是高山仰止，更是峰峦如聚的虚怀若谷。我们常常徜徉其间，只知道在层林尽染时，无邪的撷取那一片醉时的浓烈，留恋忘返间倦鸟从不知归林。白云深处，总是忘不了闲云。其实纵然是美甲天下，一切都是扎根于山的基石，一切都是山的造化神钟。
有的人说父亲象一条河，不仅是景行行止，更是渊源不息静水流深。我们常常嬉戏其间，在白波雪浪中逐浪随波，俯水中青天，掬掌中月影，兴尽不归舟。溯流千里，总是忘不了岸芷汀兰。其实纵然是一尾穿戏于莲叶的鱼，一切都是河床托起的柔漪，一切都是河床滋养的丰饶。
只是到了今天，看尽云卷云舒才看到眼前的山，看惯潮涨潮落才看到眼前的河。

吃过午餐，下午两三点，父亲极力要走，家中虽无六蓄急等着他去喂养，却总是惦念着家中的巨细事宜。这一来一去，只有短短的二十四个小时。
看着父亲缓慢的上车，坐好后又反过来搜寻着我的身影，那慈光穿过春光，一路疾驰，然后顺便带走了春寒料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