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月初春夏之交时,我度过了慵懒而散漫的七天。
坐着颠簸的汽车归乡。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向过去流淌,只有远方渺小的山是永恒不变的清黛色,给予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孩子,最初也是最后的慰藉。我把窗户打开,然后吹风。荡漾在山风中的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故乡对于我来说是陌生的,因为我一直居住在异乡。回到故乡后迎接我的是空茫的山林与无垠的天空,还有一望无际的绿色麦田,仿佛来自于岩井俊二的世界,《莉莉周》中让人不忍触碰的梦境。到家门口时,我抬头仰望天空,灰白与沉寂如同有灵魂在飞翔。莫名其妙地用手指轻轻揉揉眼睛,好像是哭了。
在故乡休息的几天可以用无所事事来形容。尽管没什么可做,但是心却被挤得满满当当,没有一点多余的空隙可以盛放更多的感情。
故乡的家是一栋三层的楼房,顶楼的房间是荒芜的,只有几件已没人类味道的衣物和一个破旧的沙发,沙发仍有浓重的油漆味并布满了灰尘。从没人居住的房子里向窗户外面望,可以看见苍翠的山与摇曳的野草。
但这对于我而言似乎是最好的去处,因为我并非一个喜欢热闹的人。我爱静,我爱避开喧嚣到一个没有人知晓的故事里去。于是我拿着几本书与MP3在三楼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差点就要遗忘的日子,在2010年春夏之交的时候。
2010年春夏之交时,没有春天的温馨也没有夏天的热情,时间仿佛被搁浅到一个让人难堪的境地。我躺在破沙发上一本接着一本地看书,看张悦然的《鲤》随之看到了小野吕夫人的《金鱼》,看峰仓和也的漫画然后在空虚时臆想一个抽烟的女人,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躺在沙发上闻着似曾相识的味道坠入无言的梦。鸟在空中说话,只是我什么都听不见。
世界对于我而言渺茫到难以想象。
在三楼的沙发上看书。看海子与《一个人的好天气》,听顾城轻轻地说“我们在风中游泳,寂寞成型”,自己喃喃自语,“芳香覆盖我们全身,长长清凉的手臂越过内心”。我抬起头看见天际那快要融化进云层的太阳,无所依的光芒,随随便便露出干燥的内脏。打开MP3,里面正在播放青山黛玛的歌曲,名字好像是《そばにいるね》。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地播放,歌声一直在寂寞地流淌。最后从MP3深处传来电池耗尽时刺耳的提示音,有机器咯吱咯吱笨重运转时的声响。我使劲回忆。
2010年的春夏之交,故乡是无言的。我在无言的故乡中更加无言了,只有寂寞与孤独互相取暖。我依旧无法从失去至亲的伤痛中走出,原本就拥有的消极厌世在命运波折的催化下无限放大。我站在风中的三楼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楼下大人议论的声音,乱哄哄。向左边望可以看见隔壁破败的老屋,露出辛酸的土色,就像一个憔悴不堪的女人。我举起手竭斯底里地大声呼喊然后在现实中哭泣得泪流满面,始终自欺欺人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真正失去。不愿意相信自己一无所有。
站在高到膝盖的窗台边看远方莽莽的山与坑坑洼洼的土地,做出飞翔的姿势。
——人类,不会飞翔。
曾经说过一句话。“我不喜欢一个人活着,这种感觉太寂寞。”这句话以缓慢的姿态渗入骨髓。我躺在沙发上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臂以至于镶嵌下深深的牙印,只是害怕自己会哭到完全溃败。我用小资风格的报纸遮挡住眼睛,在绝对深邃的黑暗中却再也哭不出来了。无能为力……后来就这样木然地看着天如何一点一点变黑,光明轻而易举地被黑暗吞噬。
乡村的夜是骇人的,因为没有一点光亮的影子。我没有丝毫的反抗力气,在无尽的夜里我只有睡觉,编织无意义的梦,可悲的人只能在荒诞的梦中挖掘出属于自己的幸福。
就在哭泣与眼泪被风干的缓慢过程中,七天就那样过去了。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我还在单纯地喜欢黄色,喜欢它的明亮柔和与干净,并始终洋溢着温暖的力量。我喜欢黄色因为它让我想起安静悠远的日暮,日暮里凄凉的美丽。我喜欢黄色因为它让我想起路边无声绽放的小黄花,仿佛来自洛丽塔的世界。我喜欢这个颜色。春天的天空悠然自得飘荡的黄色风筝,与夏天饮料上嵌着的黄色柠檬。
但如今,我却看到了另一种黄色,在春夏之交的时候。是棺木里堆满的黄色的菊花,是在坟茔边热烈燃烧的黄色冥币。闭上眼睛为了让自己不哭,却又在干燥的空气中冥冥有种将要窒息的错觉。伸出手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很响亮。然后手停留在半空中,低下头只能看见将要腐朽的树叶。
颓败哀伤的黄色,洛丽塔世界。
七天过后,我处理完毕一切应该处理的事情,故事似乎要重新开始了。在回杭州的火车上,我在车厢壁静默地靠着,听MP3,播放的是EXILE《道》。再一次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我不仅仅看到树林与黯然失色的天空,还望见了山,绵延不断的青灰色一直伸向看不见的过去,只有大片空白却没有线没有点的地方。
再一次哭了。过去与未来再一次交错。梦境和现实再一次锋。
春天的黄与夏天的黄混淆一起,我再也分不清了。
春夏之交
2027-12-24 00:3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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