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水泥与灰土混合的路隔开了公寓与铁路,路两旁长满丛生的杂草和荆棘。跑车的人三三两两,从车上走下来,逶迤沿着这条路走进公寓休息。公寓是他们又一个家,不断离开,不断归来的人,匆匆吃饭、洗澡、睡觉,单等叫班的铃声响起,又收拾东西匆匆离开。
日夜接纳着来来往往的人,公寓的每一个时辰都是颇不寂寞的。如果仔细听,你仿佛能辨别到这里无处不在的呼噜声。一夜颠簸下班的人要睡,出乘前需要养精蓄锐的要睡。人从晃动的车上下来,再在静止的床上恢复精力。下垂的天蓝色窗帘遮住了一方宁静世界,把屋子里的白天变成黑夜。刚刚走了的人的体温还在被窝里留着一丝温热,来不及等服务员打扫,疲惫极了的人就接着钻了进去。屋子里有凌乱的烟头,还有不知从哪儿散发出的一股男人的汗酸味和脚臭味儿。这一切大家都已习以为常,格格吱吱的床板把忘情的呼噜托起来,又缓缓送出去。床,像一条船,载着跑车人滑入梦乡,梦乡里有湖光山色、水声潺潺。在这条船上,人重新找回再度奔波的精力。
有时,在这儿驻班的时间太长了,有人就到公寓附近走走。其实又有什么呢?但他们却乐此不疲。呼吸一下山区清冽的空气,登一登这里不高的小山,顺手挖一把野菜,采一捧酸枣,运气好的说不定还能追到只兔子、拎回只野鸡什么的。公寓无故事,公寓的故事大都被匆匆忙忙的人影所冲淡。就像一个舞台,演员走马灯似的轮番来去。是不是有些单调?
单调归单调,总是有故事发生的。
吴师傅喜欢练气功是出了名的,他一有空就独自来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修炼一番。他的话里话外总带着古代养生学的“典故”。什么老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庄子无为无不为,他说起《黄帝内经》来,也是头头是道。据说他收了一个徒弟,又据说他的徒弟自从练了气功,脸上一改先前的无聊,代之以红扑扑的青春之光。有一次,我有幸跟着吴师傅找到了那个练功地点。在一座土山顶端,那是一块天长日久被脚磨得光溜溜的圆形场地。站在这,临风远眺,东边起伏的群山笼罩在淡蓝的烟霭里。若是每天沐着晨光,披着霞光,在这站站,人仿佛被送到了红尘之外。“你就是啥也不干,也会觉得两腋生风,想飞……”在那儿,一向不善言词的吴师傅居然侃侃而谈了。
春夏秋冬,公寓外的风景吸引着人们的寻觅,虽然谈不上什么风景,但在他们已是难得的放松。你常常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进山野深处。在那里得到身心的放纵和休息。你去看看,春天山径旁的野花,从高崖垂下的迎春的绿绦,还有星星点点连成一片的草的绿;你去看看,夏天人家影壁前的石榴花,还有桐树撑起的一方浓荫,田野里铺展开的黄绿的麦浪;秋天,这条路两旁,被纷纷飘飞的黄叶所点缀,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高高的地势,“坐看云起时”的那种。山间果园里的苹果在枝头晃动醉红的笑脸。公寓前的路边,又要摆满老乡们大篮小篮的果子卖了。要是冬天,大家除了吃饭睡觉,几乎不出来。下点儿雪,可就两样。常常踏着一层薄雪出去走走,倾听雪花簌簌下落的声音,你感动于那不为人知的沉默的雪花,怎么会有那样淋漓尽致的舞蹈?
所有这一切,在公寓生活中也只是惊鸿一瞥的印象。深夜,门口那盏桔黄光晕的常明灯,还有一排排亮亮灭灭的窗口,记载着一些人的离去与归来,一些人的安静和响动。当铁路线上驶过一趟趟的列车,公寓的房子也跟着大地微微颤动,这种颤动直送到跑车人青山绿水荡漾的梦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