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餐馆,和几位民工不期而遇的。小餐馆只卖面食,盘子和碗很大,一个不出力气、不干重活的人,是很难一顿吃掉一大盘炒面片或者炒面条的。
我在餐馆里坐下来的时候,这些劳累了一天、衣服上沾满灰土的人,正在用我十分熟悉的方言,火热地交谈和说笑,看起来兴高采烈,没有一点拘谨和愁苦。
面端上来了,他们停止了说话,开始大口大口地扒饭。不大一会儿工夫,一大盘炒面片就被他们饥饿的肠胃干净、彻底、全部地吸收。然后他们喝几口面汤,抹一抹嘴,又谈论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其中的一个,正在和贵州口音的老板娘谈论西南地区的旱情。
我似乎隐隐地看见,大片大片的田地干得冒烟;远道背水的乡亲们——其中还有一些儿童,正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艰难攀行。而满目枯死的庄稼,让这个阳光灿烂的美好春天现出几分凄清和悲凉。
我忽然觉得,生活让我和他们在这里相遇,一定是命运之神早就安排好的。可是命运又是什么呢?同样是苍天下的生灵,同样是地球上的子民,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一群人与另一群人,一类人与另一类人,他们的生存状态和生命历程竟然是那样不同。
如果不是命运的垂青,也许我将和这些农村来的兄弟们一样,为了微薄的薪酬,在城里的建筑工地和大街小巷、居民小区之间日夜穿行。我会操一口浓重的方言,土里土气、高声大嗓、无所顾忌地说话,粗犷豪放,旁若无人;我会抽廉价的香烟,喝劣质的白酒,和同伴们嬉笑怒骂,大大咧咧;我会每天早于太阳起来,就着白开水啃几口干硬的馒头,然后拼尽所有的力气,累得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到了晚上,在街边随便哪个小饭馆吃下一大盘炒面或者烩面,然后回到工地,在简陋阴冷的工棚里呼呼大睡。我会和他们一样,衣服上沾满灰土,双手粗糙甚至开裂,一年到头,风风雨雨,备受艰辛,年底回家还拿不到可怜的工钱。我会和他们一样,背井离乡来到城里,把年迈的双亲和亲爱的妻儿抛在家园,每天忍受着包工头的训斥和城里人的冷眼,眼巴巴地望着别人的幸福生活暗自喟叹......
我一直以为,用“民工”这个词称呼农村来的劳动者,是很不好的,但是我又想不出更好的词汇来称呼他们。我也认为,用挑剔的、轻蔑的眼光看待农民工群体,是毫无道理、缺乏人性的。不要嫌他们说话土,不要嫌他们衣服脏,不要嫌弃他们举止不雅、素质不高……农民工群体为城市和国家付出的汗水、做出的贡献,一些貌似高贵、实则浅薄的城里人,你们能够说清楚吗?
现在,夜幕下的城市霓虹闪烁,灯红酒绿。街道边,黄河畔,缠绵热恋的情侣亲昵搂抱,甜蜜呢喃;饭店内,酒吧中,富足显贵的人们饱餐珍馐,尽享美味……而这些以前我不认识、以后也不一定再遇见的民工兄弟,他们已经心满意足地吃完面,即将回到干活的工地去了。
这,就是他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