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坐一处,我总会想起稻子。风中的稻子。
起先,稻子默默地在田野里生长,到古历五月,便日见粗壮而高挑了,还一身翠绿逼眼。我们有时候会忘记了空中还挂着太阳,太阳便开始把脸变严肃些。五月起,它就让人们每天都记着它。稻子却高兴了,甚至兴奋,跟着风总是舞蹈的样子。
你看,风中的稻子齐刷刷地擎着高高的手掌。我听见他们在欢呼,为一场歌舞而欢呼。它们脚下是啪啪啪踏地而响的节奏。风中的稻子齐声呼喊:“唦唦唦……”
远处,就有一只水鸟飞来,轻拍着翅膀,似一片飘落的云朵,落在了稻子身边的田垄。水鸟一身光滑洁白的羽毛,它是来看稻子的,它刚刚看望了许多的稻子。它先是环视了一周,用很负责的神情。它要看稻子的长势,顺便还要知晓知晓稻子的心情。水鸟便与稻子对话。水鸟向蓝蓝的长空仰仰头,风中的稻子微笑的样子,点着头。水鸟用它长长的嘴啄了一下田里的水,风中的稻子又微笑的样子,又点着头。你说,风中的稻子是傻子么?其实,人才是傻子,人听不懂它们的对话,自然的对话。我们不了解它们对话的方式,更不了解它们对话的内容。
水鸟飞过稻子的额头,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又飞回来,站在刚才的田垄上,点了几下头,又拍着翅膀飞走了。它还得去另一些稻子那里。
稻子又一阵欢呼,就要舞蹈起来,风滑过它们的手指,滑过它们的腰身。风是带着阳光来的。阳光金灿灿的,和风一起,抚摸稻子的额头。风中的稻子便又歌唱了一回。
见过一幅油画,名为《风中的稻子》。作者为谁已记不清。画中的稻子一片金黄,分明有风从一个方向轻吹,要不稻子的身子怎么向一个方向倾斜呢。近处的稻子旁站立裹着红色头巾的农妇,农妇的手里牵着一位小女孩。女孩红衣服黑裤子的,憨笑着。稻子的深处是低矮的村庄。
有时候,我便弄不清,是村庄喂养了稻子,还是稻子温暖了村庄?
小时候,我们总按奈不住激动的心情,在夏日的天气里,奔向稻田,俯下身去,想听听青青的稻杆拔节的声音,想看看稻子是怎么怀上孩子,或想观察稻子挺着丰满的肚子在哪一天就露出了似乎要蹦跳了的谷粒。这样子,夏天的风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来了,稻子就开始笑起来,又好像在说话。一棵稻子跟另一棵稻子。稻子说,唦唦唦……。另一棵稻子也说,唦唦唦……
我知道,这时候的稻子是有些骄傲的,像怀着孩子的女人。怀孕的女人一只手撑着腰,一摇一摇地走路,脸上却堆着笑。稻子也是用手撑着腰,它的手翠绿着,在风中一摇一摇的,脸上也堆着笑。
在稻子身边蹲久了,总归有些脚屈,于是便站起来。有时候就能看见在田野里走来走去的农人。看着看着,走来走去的农人也似乎成了稻子,或青绿青绿的,或金黄金黄的。而大多的时候,是看到了稻浪尖上生长着的村庄,以及村庄里的鸡鸣犬吠声在村庄的空中划来划去的影子。几根曲曲折折的炊烟在谁家的屋顶拔节,也生长着,也像是风中的稻子,很饱满的样子,又似乎在飞翔。稻子、农人也会像炊烟一样飞翔起来吧。记得,我小时候是这么想的。
风中的稻子
2027-12-25 03:4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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