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其实我与婆婆见面仅仅不到十次,呆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然而婆婆总在我的梦中出现,用很长的头发卡子别着整齐的头发,头发已是花白,衣服在她身上总是松松大大;眼睛细长细长的,有很大的鼻头;由于常年劳累的关系,手指上的关节又粗又大,那时看着这双手,总让我想起很多很多。
婆婆从小就生活在辽西那块贫瘠的土地上,父亲起早贪黑地积蓄下一些家产,土改时却被定为地主,婆婆的娘家人远走他乡,到黑龙江省一个更偏僻的小村居住,因婆婆已经出嫁,婆婆依旧留在祖祖辈辈生活的这个地方,与娘家人几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见上一次面。
婆婆一生生育了五个孩子,含辛茹苦地将他们养大成人,供他们念书。先生时常说起小时候家里穷得没有钟和表,婆婆很早起床做好饭,然后就站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估摸时间,再叫孩子起床吃饭上学——多少年来先生说起这些,总是泪眼婆娑。
女儿贺贺出生时,婆婆来到了我们家,晚上女儿一哭,婆婆马上起来换尿布、喂奶、喂水,自从有了孩子以后,婆婆在这儿的一个多月是我最轻松的一个月。从此再也没有这样的时候了。
贺贺大了一点儿,每年的春节和夏季我们就常带女儿回到那个总让我们牵挂不下的小山村。冬天,女儿和当地的孩子一样拿着棍子漫山遍野地跑,脸上团着两块红晕,我对女儿说:“贺贺真漂亮。”;夏天,女儿光着小肩膀站在院子里吃刚刚摘下来的西红柿,脸晒得黑黑的,左手必定拖着一个小铲子。阳光温柔地泼洒着,婆婆这时候就会眯着眼睛,张着豁了牙的嘴极满足地笑着。
前年秋天回家,我们饱尝了刚刚起出来的甜香绵软的地瓜。要从婆婆那儿回来的前一天晚上,我对先生说:“带点儿地瓜火车上吃。”先生埋怨地说:“你也不早说,晚上做饭的时候一起都煮了不就行了?现在还得烧火。算了吧。”第二天早上起床,婆婆却把热乎乎的地瓜装进了我们的旅行包,原来不到凌晨三点婆婆就起来给我们烧火煮好了地瓜。
前些年我们单位集资建房分给了我们一套两居室,刚刚拿到钥匙的那天我就给婆婆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婆婆也跟着高兴,我说:“夏天一定来住住啊。”婆婆满口答应。
当婆婆来到我们的新房子的时候,却已经是病入膏肓。看着虚弱的婆婆,我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人生就是不遂人愿,人生就是总让人去承受那些生离死别。
婆婆故去的时候天上洒满了星斗,我知道一个爱我的人去了,化作了漫天星星中的一颗,永远默默地守望着她的孩子。
醒来时,梦中总有一个挣不脱的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