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东南亚小国,人口刚刚上千万,抵不上一个北京,面积就象中国雄鸡下的一粒蚕豆。可这个蚕豆小国,对于上了点年纪的中国人竟然有着特殊的情感和记忆。
记得文革期间中国曾掀起过西哈努克热。那时西哈努克成了媒体的主角:西装笔挺,乌发玉面,双手合十,温文尔雅,一个现代版的国王。身后是美丽端庄法国血统的王后,歪着脖子频繁点头的宾努亲王,几个王子、姑母和一些亲随。这群异国皇族以他们特殊的方式行走在中国大地上,今天中央领导宴请,明天参观巡视,同蒙古牧民一起唱歌,钻进哈萨克帐篷吃烤羊肉,所到之处都是夹道欢呼,鲜花,掌声。在那个没有色彩的年代,西哈努克给国人涂抹了一笔亮色。
那年我从新疆兵团回天津探亲,感触了这热度。天津话好简化,天津人总是“努克”、“努克”地叫着,显得挺亲热,那阵子街头巷尾人们话题总少不了努克。胡同有个老太太指着努克的照片夸着:养儿还得养这样的儿,有本事又孝顺,走哪都吃香喝辣的,还带着姑母。有人接茬:您当是谁啊?人家是一国之君,现在落佩了。据说西哈努克很喜欢天津,说像金边,于是天津成了他的故乡,天津人在水上公园给努克盖了别墅,修了著名的西哈努克长廊,让这位君王寻到了故国的温情。我到兵团战友小姚家探望,姚母没问小姚在兵团有多苦,上来就提二儿子露脸的事,还拿出照片让我开眼。姚的二哥是天津歌舞团舞蹈演员,当时接受了一项光荣而艰巨的政治任务:教努克儿子跳芭蕾舞。照片上一个小伙子在滔滔黄河背景下跳芭蕾,舞姿豪放,长发飘逸。姚母说,这是西哈努克最喜欢的儿子。后来我想可能是那拉烈王子,多年后在报纸上见过那拉烈,除了个子象努克,其他都没有努克的风采,更没了那头长发。
文革的政治空气让人窒息,文化生活板滞,一切那么梆硬,没有色彩没有情趣,而充满人情味的努克亲王让人们感受了别一种异邦风采,带来了少有的新鲜感。西哈努克有着纯正的高棉王族血统,是诺罗敦和西索瓦两大王族的后裔,在柬埔寨老百姓中有着崇高的威望。也许他的做派,他的贵族风度,正是承继了古代高棉的深厚文化传统,与中国古老的文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让国人易于接受吧。
从天津路过北京,我姐夫的父亲——一个老知识分子,说我长得象西哈努克,多年后还问姐姐,你那努克弟弟在新疆还好吗?而那时知青又愤青的我,对社会主义中国如此善待一个亡国之君感到费解,心里更钦佩红色高棉领导人波尔布特和乔森潘,觉着他们象古巴的丛林革命者——切.格瓦拉。记得当年他们也常来中国,穿着中山装,长得象老广,大眼睛厚嘴唇,人民日报大幅照片刊载了年迈的毛主席紧紧握着波尔布特的手。那时人说这个波尔布特了不起,是红色高棉的灵魂人物。
四十多年一瞬而过,后来对柬埔寨印象较深的有两件事:一是西哈努克亲王在柬埔寨复国后再次来到中国,让我感慨的是那头乌发变成了卷曲的白发,王后依然风采,眼角多了鱼尾,浓发如雪;再有就是红色高棉领导人站在了国际法庭被告席上。历史如一张揉皱了的老照片,在我脑际褪色变形。
2009年联合国国际法庭审判了红色高棉领导人。波尔布特在执政的短短3年8个月里,造成了柬埔寨非正常死亡200万人之多,人口锐减三分之一。为了实现他们的主义和理想,在全国取消货币、取消商品、消灭城市、消灭家庭。暴力驱赶城市人到偏远山林自生自灭,强迫农民在极端恶劣环境下超体力劳动且不顾病老体弱,以清除阶级敌人为名大批屠杀无辜民众,许多家庭灭门绝杀,手段残酷令人发指,活埋、投河、投井、剌杀、砍头等等。
有些专家对柬埔寨大屠杀进行研究,对红色高棉超出了人类正常思维的底线感到困惑:“其性质使所有史学家至今难下定义,就连英文词汇Genocide(有计划的灭种和屠杀)也不准确,因为它既不是种族间的,也不是地域间的,既不是利益间的,也不是宗教间的,甚至都算不上意识形态间的。因为除了波尔布特临终前的谵妄:“我没有屠杀,我只是在战斗”,至今也没有什么理论或者著作来说明或解释它,只能说这是向人性的底线挑战。这是一场向着毁灭人类也毁灭自己的黑暗高歌猛进的种族自杀。”
近日一部关于吴哥窟的电视片引起我的兴趣,联想西哈努克亲王中国之行,对比红色高棉的暴政,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挥之不去。
吴哥窟与万里长城、金字塔以及印尼的千佛坛被誉为古代东方的四大奇迹。其实柬埔寨引起世界关注的应该是伟大的文化遗产,可是上世纪的柬埔寨被卷进政治漩涡,文革中的国人也患了政治色盲症,一切美的东西都被遮蔽了。
随着影视画面的流动,我走进了吴哥的美丽,感受着一种无与伦比的人工与大自然和谐之美。俯瞰吴哥窟,绿色大地上一回字蓝色水域,绕一方森然繁盛绿洲,绿洲上青绿建筑群圣洁神秘。穿行在古寺繁树间,徜徉在古高棉文明境地,远离尘嚣、崇高、古奥之感油然而生。柬埔寨历史悠久,公元800年的高棉帝国就很昌盛,12世纪的吴哥建筑达到了艺术高峰,在15世纪不知什么原因,这样一个强盛帝国突然消失了,此后的几个世纪里,吴哥地区变成了树木和杂草丛生的林莽,直到19世纪才被人重新发现。由于长期被林莽淹没,少有人为破坏,古寺庙被厚厚的绿苔遮覆,整个塔身和周围碧草、绿树、藤蔓融为一体,肥硕的树根巨蟒般缠绕着钻进寺庙的缝隙、门庭、廊榭,与砖石牢牢扭结。寺庙的端正与植物的弧线交叉错落,微笑的佛祖盘坐于绿树掩映中,笑容永恒,承载了佛与大自然的威力,这里人事顺应了天道,形成了天人合一的大美。
吴哥窟的美让人赞叹,她的迷也让人思索。任何—个文明都有它的延续性,为什么会中断几百年,这个王朝何以消失?是外敌入侵?还是内部骚乱自相残杀?二十世纪的现代高棉人热衷于内耗,没有精力研究保护这少有的文明,没能汲取历史的精华,没能继承古人的大美,骇人的屠杀在历史绢帛上用苍生的血涂抹了不可消除的罪恶,形成了悖谬人伦的大丑。
在一个古老的小国,大美和大丑竟然如此鲜明。面对古佛的微笑,我似乎找到了解开谜团的钥匙。那个古老帝国消失在林莽中是否出自种族灭绝、悖逆自然人性的恶性基因?波尔布特是否是这个基因的最大携带者?其实世界上的独裁者莫不如此。当他们作为一个为理想而奋斗的被压迫
柬埔寨的大美与大丑
2027-12-21 21:4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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