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居乡里,孤陋寡闻。长至五岁,我从未识得梅花模样,也未闻其名。及至到了七岁入学之龄,初读王安石的《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
这是我第一次与梅花的邂逅,却还是在古诗词里。语文老师在讲台上为我们示范诵读,引导我们知悉梅的耐寒品格及高洁精神。
“唯有暗香来”,只此一句,让我爱上了梅花——母亲打小便对我循循诱导:女孩儿要懂得矜持。是故,我恋上梅的暗香,感于梅的矜持内敛。
因未识梅,便回家一脸天真地询问母亲:“姆妈,梅花长的么样儿?我们这一带恁没呢?”
“我幼时是常见的。大约是现在气候升温之故,乡里就少见了。模样么?很像桃花,但比桃花好。”
“嗯,这样啊,晓得了。”
于是,我心中的梅花形象就暂被桃花所替代了。桃花,我是熟悉的,我家大门口就有好几株桃树。每到三月,繁花竟开,蝶舞蜂忙,煞是闹忙。但于我的心底,对其并没多大的爱意。对于过于喧哗的事物,我心存与生俱来的质疑。桃花固然好看,但妖娆过度了。这样的美,难免要让护花者总是担着一份心事。当然,这是我成人以后的感知。其时年幼,即便天资聪慧之辈,也断然难以深刻。
乡邻们常言,桃花正对大门楣,是不吉利的象征,也有“闹鬼,桃花煞”之类的一说。母亲半信半疑,在我的一声惊呼中,断然拎起了斧头。一声“哗啦”,门前的几株桃树顷刻间香消玉殒。
我的失落稍纵即逝,料是我历来对桃花不怎么上心之故。自母亲下定决心消除门口的“孽障”那时起,我割舍不下的是对桃树上农历五月份以后酥软可口的硕果——棉桃的眷恋之情。
乡里多桃树,每临三月必满树璀璨。我很少去折枝,心中对桃花的形象渐次模糊起来。但仍搁放在心底一隅,那是因为我始终钟情着素未谋面,形似桃花,但内质与桃花迥异的梅花。
有段时间,电视里热播自巴金先生著名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改编的电视剧。观后,我深深记住了那个气质忧郁,命运多舛的大家闺秀“梅表姐”。心情随着“梅表姐”的悲剧命运潮起潮落,每每怔怔,伤感落泪,不能自持。现想来,那会尚不能解读巴老文学作品中塑造的这样一个悲情女主角的深意。心境是仿佛重遇了一段断裂后又缝合的红尘,有着说不出的痛楚。
此后于梅,心底多了几分爱怜,嘤嘤的柔软,隐忍的疼痛。她有女性慈悲的大美,却也有无奈的命运樊笼束缚——美好的梅花,在我心底幻化成了一个隔着距离的美丽女子。
后来,在渐渐成长的日子里,我总是捧着《红楼梦》手不释卷。我叹惋十二钗的美丽与才情,也为她们最终的命运无奈感叹,掷下一声声叹息。有时,竟会在午夜惊梦,唏嘘她们的悲情人生。醒来,怅然不已,心中空落落。觉得世事如梦,终是“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好!十二正钗女子,我尤其偏爱过早伴了青灯古佛的惜春及“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的妙玉。这与我性情向来寡淡有关,其实她们二人最易遭世人诟病——人生若是虚无如此,有何生趣可言?我本庸俗,只是每每在她们的洒脱中,照出自己内质的“庸人自扰”,心下油生愧意。也因了她们二人的索引,心中便牵系栊翠庵,牵挂妙玉的“那数株红梅”了。红梅与白雪辉映,引得大观园的一帮公子小姐们欣然前往,赋诗品茶,雅趣盎然。
唯因志趣相投,一向被视作“冷心人”的妙玉,便欣然折枝。对待园子里的老婆子老妈子们,她一向冷冷以对。我想却断然不是吝惜——大约是倦怠罢了。她想不明白:这些人熏了世俗的烟火,是如此的俗不可耐。好端端的梅花,被她们物质化,功利化。这不是践踏么!而当黛玉向其索要梅枝,她应允了。梅花清洌的幽香要芬芳在惜花人,懂花人的心底,才不至于辜负了梅花的清新傲骨之美啊!是了,妙玉因此更被世人诟病——这姑子,摆的什么臭谱,却实实在在不能尽然免俗!呵呵,世人的是非论断标准不是总惯以“五十步笑百步”的逻辑畅行天下么。逼仄的物理空间岂能阻隔得了广袤的心灵空间腾飞呢!妙玉性情犹如“栊翠庵”外的梅花,高洁,典雅,冷峻,坚贞。她本系妙龄女子,便是对着对女孩们呵护有加的宝玉有着别于他人的微妙态度,也再正常不过。至多,止于精神层面,与龌龊相隔十万八千里。我想:妙玉的梅花,到了“质洁”的林黛玉的潇湘馆里,它若有心,也是欢喜的。惺惺惜惺惺,幸也。
从此更加钟爱于梅花。傲立于冰天雪地里怒放,它纵然无香,也足以使人喜欢并油生敬意。你说,节气,品格,是这个时代多么稀缺的元素啊。但梅花之可贵,还在于其不但品质坚贞,而且气味芬芳。耐得住寂寞,高雅如此,怎能教人不欢喜呢!梅花的好,近乎完美了。你便是心底忿忿,因其异于百花之共性,斥责其“曲高和寡”,她也不去为虚名申辩的。只是到了冬日,万物凋零,你断然也熬不过寒冷中那一抹幽香的索引,而生出踏雪寻梅的兴致来。如此,梅花也不理会。她是她,绽放在枝头与白雪辉映,却内敛静默。你的浅薄,完全是自己反观自省的事。
梅花独立独行,从不纠结于无谓的口舌之争。梅花喜淡泊,守清净。
……
我后来来到江南,有幸访梅,识得其形,闻得其香,知晓其韵。“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三两枝”,究竟是画家对梅花钟爱有加,还是梅花对美的境界追求之高呢?在我看来,这完全合二为一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皆因彼此懂得之故,不关寂寥。
杭州西子湖畔的孤山上,梅树林立,世人相传有三百六十株,淡雅静定。每年冬天小寒前,孤山梅花吐蕊,吸引万千游客。在梅林中,有宋代隐士林何靖先生之墓。世人相传林先生自幼刻苦好学,通晓经史百家,其性孤高自好,喜恬淡,一生不仕不娶。少时贫苦,四十岁之后隐于西子湖畔的孤山上,种得梅花三百六十株,每日放鹤怡情治性,喜结高僧诗友相往返。相传其二十余年足不及城市,以布衣终老。何靖先生一生惟喜植梅养鹤,自谓“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故而,“梅妻鹤子”的典故就代代相传了下来。
故事真假无从分辨,有待史学家们的考证。人们每临孤山赏梅,驻足于“放鹤亭”与“林何靖之墓”之时,脑海中就会自然回放起林先生及他的“梅妻鹤子”故事来。如此的高洁性情
爱梅说
2027-12-19 04:37:13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