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城市的初夏就已十分炎热。腈纶白衬衣贴着后背,湿了一大片。迷迷糊糊走到一个公交车站牌,直接上了公车,丢下3枚硬币。车上人挤着人,他挪不开步子,就原地拉着吊环,耷拉着脑袋,站稳了。车里有T恤衫上沾着油漆斑痕,皮肤脏兮兮的民工,有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的男人,还有蹬着长筒皮靴,露着膝关节和一截白花花大腿的中年女人。一具具活肉体紧紧蜷缩于公车窄小的空间里。空调卖力地换着空气,却来不及排净肉体散发出的混合着香水和汗液的气息。这个城市潜伏的欲望,被烈日烤焦了。男人女人下体紧紧挨着,随着公车左右颠簸。阿本快要窒息了。
午后阳光也一同颠簸刺眼,迷失了方向,前路白茫茫。不知所终。
阿本租了城市边缘小镇的一套农民房,和另外两个朋友合住。每天上下班都要在公交车上摇2,3个钟头。那个小镇因为房租便宜,聚集了很多乡下人和刚毕业的学生。街道上陈列着各种杂货摊,卖武汉鸭脖的,重庆酸辣粉的,女孩子的化妆饰品的,盗版光碟的。路上散落着各种可以想象的垃圾,食物残渣,塑料瓶,广告纸,尘土,纸巾,痰,猫狗的粪便,幼儿的尿。阿本不得不捏着鼻子,加快步伐穿过这巨大的露天垃圾场,回到租房里。楼房间间距很小,不到两米,像他们这种中间楼层的套房,大半天照不到太阳。室内阴沉得必须开灯。
隔壁那栋楼的下面3层被个妈妈桑包了。一楼挂上招牌,写着“花月夜洗脚房”,还安排了一名年轻女子坐台。穿着低胸长裙,露出略显臃肿的上臂和肩膀。脸上抹着厚厚的粉底胭脂,白得与那黑黄的手膀子极不相称。蓝色眼影,大红唇色,惺忪睡眼,已经足够挑逗情欲无处发泄的壮年男子。这家生意算是不错。三轮车夫就集中在这条巷的丁字路口,中午或者晚上没什么生意了,就喜欢聚在花月夜的坐台边上,和那名女子打情骂俏。
阿本本不认识小梨。他天天路过洗脚房,也仔细瞧过那姑娘。圆圆脸的黑妞,绝不过20岁年纪。画着蓝色眼影和她气质不相符。阿本做着一家写真馆的门市,见多了美女,略晓得一些化妆技巧。这黑妞朝他笑过两次。头一天搬行李去出租房的夜晚,姑娘家娇俏地问过阿本:“靓仔洗洗脚吧?”阿本腼腆地低着头,不敢看她。仿佛多看一眼,就多一份感染疾病的危险。
阿本觉得他们从来不会有相识的机会,也没那个必要。这个女子,和太多的陌生人一样,每天进城上下班的路上可以打个照面,去附近的超市买劣质面包的时候也会相遇。如果哪天没碰见,也从不稀奇。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生活太疲劳,除非情欲的驱使令年轻男子寻找性伴侣,其他时候只想赶快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房间倒头睡觉。
阿本元旦过后,从家乡乘坐火车南下,希望在这座城市独立谋生。现在同居的朋友也只不过是偶然遇到的同乡兼同龄人。大家彼此信赖,就同居了。每人一间卧室,客厅饭厅卫生间公用。住了一个月,一个人至今未找到工作,没事泡在附近网吧里,饿了回宿舍煮泡面,饱了又钻入网吧打游戏。另一个早出晚归,时不时夜不归宿。阿本也不打听他的八卦消息。
小镇实在拥挤不堪。但每个人都觉着寂寞。凌晨一两点钟,阿本常常惊醒,记不清自己在哪里。随身只带了几本通俗的散文和漫画。还有已经发给无数家企业却从没有音信的一叠个人简历。他找不到对口工作,就进了一家写真馆。门市的职位,只要长相过关,伶牙俐齿,什么人都可以被招用。但生存并不轻松。门市的提成不高,写真馆又面临着其他大型婚纱影楼的激烈竞争。阿本没有多余的想法,能赚够钱交房租,手机费,饭钱,交通费,那已经足够了。虽然已是25岁,谈恋爱和结婚,看起来仍旧遥遥无期。
日子过得快。第一个月的薪水,被七七八八罚了款之后,所剩无几。刨开饭钱和几本生活费,房租钱还差一点。好在离开老家的时候父母给了他一些压岁钱。可以缓解一下。这第一份薪水,没有任何预期的所谓人生意义般的欣喜和快乐,也不会宣告个人独立时代的来临。阿本拿着提成后薄薄的几张百元钞,满心焦虑,前路不明。不过以他那忠厚老实的性格,这焦虑随着几口冰爽茶下肚,便抛于脑后。手头上若有多余的钱,会和同住的另外两个人去超市买火锅底料等,三个青年男子像居家男人一般,忙活起夜宵时间的大餐。
每天晚上7点下班,阿本沿着路漫无目的地走。那个工作的同乡并不和他一路回家。他站在繁忙喧闹的街角,觉得就这么被世界埋没。没有亲近的朋友。哥们儿早各奔东西。也有呆在老家的。当大部分人从高层的写字楼涌出走向回家的路时,阿本一下子觉得无比安全。一片海洋中,他不算什么。被人流包裹,怂恿着走向公交站台或者地铁口。
每个星期规定有1天假。一个个重复又劳累的日子不知不觉过去。生活没有本质性改变。每天早上7点起床,洗脸刷牙,步行去公交站,坐上50分钟的车程,到店面上班。中午吃公司提供的5元快餐。7点左右下班后,准备和许多没车的人一起挤着公车返回市郊小镇。那个巨大的露天垃圾场。虽然麦当劳,肯德基等外来商品一应俱全,但摆在小镇里,总觉着入乡随俗了。那都是年轻人放假的时候才去的地方。也常常看见一家人带着孩子光顾者洋餐厅。城市的本地居民因为有政府的补偿和地主身份,总能安居乐业,过得较好。而异乡人就群居在质量存在问题的农民房里,打着闯荡的旗号,忍耐着非人一般的生存环境和黯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