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院子里有片竹林,我以为它不过是一些平常的竹子,蓊蓊郁郁的长在院子的西侧。事实上,它就是普通的竹子,除了美化环境之外,兼做鸟儿——主要是麻雀和喜鹊的栖息地。竹林里鸟雀多的惊人,我无法统计它们究竟有多少,就其吵闹程度,恐怕驻扎有一个军还多,灰白的粪便染白了半数的竹叶,半夜的喧闹更是让人诧异而不得安宁,我时常迷茫,自己是否置身于一个客流量超级饱和的火车站候车室。天晓得它们在深更半夜不睡觉闹腾什么,那绝对是激烈的争吵而非温情的爱情絮语,我敢保证。良好的生态环境有时也让人烦恼不已。
爱热闹的不止鸟儿,有为数可观的野猫、蜘蛛、蚊子、蟾蜍和青蛙们共同享受福地湖迷人的夏天。河道是青蛙和蟾蜍的地盘,日落后,它们开始纵情歌唱,这时,你不仅能深刻的领会什么叫蛙鸣如潮,而且更能明白这震撼的多声部合唱比潮水大出许多分贝,它似乎就在你的枕边,鼓足了劲、吃多了不得消化似的鼓噪,耳膜会被震麻,脑袋会被搅乱,除非你真的愿意放弃清凉的薄荷似的晚风,忍受暑天的闷热关紧窗户。我无数次披衣起床,坐在电脑旁查找,青蛙这么不眠不休的大叫是想干什么。
你没法为这样的嘈杂发火。它们不为你的情绪负责,它们从来就是这样,从诞生那一天起——那一天兴许比人类还早。整个夏天,我都在聆听这群身材健壮的蛙们底气十足的吆喝,繁忙的时光一点都不寂寞。
哦,我要说的是竹林。
这片普通的竹林原本没必要劳动心思专门记叙,问题是有一天,我发现了它的其他妙处,除了供人观赏供鸟栖身之外。
首先得花费一点口舌说清一个前提:我将从一个行政人员变身商人,做生意赚钱的商人,需要调整自己的习惯和视角,我在兜里装了一枚旧铜钱,闲了就拿出来闻闻铜臭味,闭上左眼,右眼从钱眼里瞄出去,看人、看物、看世界。重复以上动作。我是在开玩笑。
我看到的第一个能变钱的东西是竹子。
那天早晨——就是我发现“钱”的早晨,天气非常好,晴空万里,碧水长天,空气澄澈,鸟语花香。清扫之后,我蓦然发现竹林里有几棵竹笋破土而出,棕红色的外皮,细长而不粗壮,我钻进林子掰了一个,茬口处娇嫩鹅黄,咬了一点尝尝,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准确的讲是无味。我让雁翎挖了一捧,送到厨房做菜。厨师长从窗户伸出头来喊:“吃不成吃不成,去年都尝过了,是苦的。”漂亮的跟女孩似的马师一句话就让我失望沮丧,笋,居然有不能吃的。
我不太甘心,打开电脑查查,这一查,终被我查出了门道:苦的竹笋叫苦竹,是笋中极品,它不仅清凉祛暑利尿排毒,还有很多很好的、超乎想象的保健作用,远在淡竹——也就是寻常可食用的竹笋之上。我不敢完全相信网络,打电话发图片,向几个熟知植物习性的专家求证。结果让我笑了一个上午,苦笋不仅能吃,而且能吃,还很能吃。按照菜谱步骤,用盐水淖熟、凉水透过之后和红椒佐料凉拌,或者煸炒都行。笋上了桌我先吃。我是这么想的,万一有毒,就毒死我,绝不戕害他人。事实上,焯熟之后的竹笋比生笋爽脆可口清香怡人,淡淡的苦味更家别致。很幸运,我还活着,安然如故,没被毒倒。我以为可以发一笔小财了。
发不成财是因为陈先生。
陈先生是研究玄学的,言语深奥,行为迥异于常人。我请他吃饭,他慢条斯理的说:你啥都吃?笋主运气,连运气也要吃掉?他还说:竹子其实是个墙头草、骚情货,谁有运气撵谁,你竹林里笋多,说明你今年运气旺嘛,为啥要吃掉呢。陈先生说了,要吃笋,就吃山野地里的,超市出售的,院子的竹子与人为伴,通灵性,不吃最好。左一个运气,右一个运气,终于把我说晕了,我这人脖根子软,往往人说啥就信啥,特别是现在,惶惶然急于发财之际,啥不吉利,啥挡财运,我极可能当回事。罢了,暂存疑虑,将安排好的吃笋计划搁置下来,不逆发财而为。当然,吃不吃笋、卖不卖笋并不是经营的关键,对于一个经营艰难的企业来说,巴掌大一片竹林充其量出几十斤笋,显然难当救国大任。
于是,笋,长成了竹。
种菜园子的时候,张姐砍了几十根老竹子当黄瓜架,我没有制止,如今,豆角蔓爬过了竹架,豆角一簇一簇鲜嫩的欢长着。
暑天将至,我请琴买一包竹叶来消暑,她笑着指指窗外的竹林,“咱有那么多竹子呢。抽些竹心,干净又新鲜,比竹叶好的多。”说的是,何不就地取材。我是个急性子,立即抽一把竹心回来,照着网上的法子,用开水轻煮一下,那两天红眼,又加了三朵菊花明目,没想到,五分钟过后,一副清雅脱俗的山水画浑然天成跃然眼前,壶内嫩绿清亮宛若一泓碧水,青绿的竹心散落其间,如三月田垄明媚的麦苗,菊花灿然绽放,仿佛山水空灵,仿佛烟雨飘渺,仿佛春风扶柳,不由你不惊讶色彩和生命的别致美丽。呷一口,滋味清新悠长。我没想到竹心茶有这么出新的视觉效果,似一缕清风,一波春雨,一层薄雾,赏心悦目,清凉直沁人心底,又有一种宁静的禅机隐含在里面,身心的酷热和烦躁被一壶清茶悄然涤洗,荡然无存。
我试着将盛有竹心茶的玻璃器皿摆放在前台,看顾客的接受程度。不出所料,打酷署炙热里逃来的游客纷纷询问拍照,竞相品尝,有胆壮的竟然直奔竹林抽取竹心,自己泡茶。我的员工,又多了一项看管竹林的任务。
竹心茶所用竹心,不是所有的竹子上都有,今年的新竹,面向太阳的竹子,才会生出如意的竹心来,入了秋,天凉了,叶子不再生长,竹心渐渐的少了。
泡竹心茶也须有功夫,沸水轻煮,茶色绿而清亮,口感有青草的清香柔荑,煮久了颜色暗淡,透明度稍逊,味道略厚一筹。水温不够,则茶色浅寡,反不如白开水简单。这些,都是经过多次的试验得来的经验。因为失败,我骂过李倩笨,她躲在角落哭,我也心疼。
说到底,竹心茶并非灵丹妙药,它好在色彩,好在简单,一壶春水,恰到好处的沁凉,让人心安,宁静,如同音乐、舞蹈、绘画,如同天上的月,陌上的草,湖上的风,悦目,赏心。有些东西就有这个本事,一旦入眼,就能直抵你的内心,让你感动相融,让你安了心端详它喜欢它,却说不出它究竟好在哪里。
可惜我道行尚浅,还没有修炼成真正的商人,心软,价格定得底,竹心茶利润并不丰厚。不过,我自己却深得好处,今年上火状况多有缓解,顽固的失眠也不相扰。
工作安排妥当
竹心茶
2027-12-23 21:4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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