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的中国封建统治年代里,总有一些睿智博学、有思想、有良心的正直文人士子选择隐居而不仕。他们视独立的人格更重于功名利禄,他们追求着不同与常人的个体生命价值。历代的隐士中,也有不少是求仕不得,故退而归隐,但还有更多的则与朱敦儒晚年这般,有被贬或罢官的经历,从此归隐林泉,终老湖山。他们远离喧嚣,远离社会政治,隐身于山林水泊之中,在一方僻静的自然天地间,享受着自由的精神和思想,自在逍遥。
“逍遥”在先秦时期思想家庄子的心中是至高的人生境界,即所谓“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穷”。“逍遥”是心灵的逍遥,是心灵真正的自由。要达到真正的逍遥必须“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即是要超越功名利禄,要超越物我之间的界限,超越生死。而且,庄子还认为,当外界存在干扰和侵害时,只有无用之木才能独长千年,此即“无用之用,方为大用”。庄子的思想真是非常地深刻和全面。
朱敦儒从官场退居嘉禾,以渔父自居,生活惬意淡然,他的一首《临江仙》下片写出了此时的心境:“莫笑衰容双鬓改,自家风味依然。碧潭明月水中天。谁闲如老子,不肯作神仙。”此时的朱敦儒,远离官场政治,蔑视功名利禄,自得其乐,悠闲自在,正自安享晚年。
不曾想,只因他词风清逸婉转、闲雅飘逸,词作朝野传诵而使得他名声在外,却由此带来了祸患。
据《宋史》记载,当时权相秦桧喜欢奖用骚人墨客,用以文饰太平,秦桧的儿子也喜好诗词,秦桧看中朱敦儒的文学天才和在文人士子中的声望,于是先任命朱敦儒的儿子为删定官,再强行征召朱敦儒为鸿胪少卿,教秦桧儿子作诗。当时秦桧权势熏天,朱敦儒为了儿子和自己免被流放只能屈从,以75岁的高龄再次出仕。但仅十八天,秦桧便病重死去,朱敦儒随即被罢免,再次归隐嘉禾。
显然,只因对强权势力有利用价值,便使得文士欲洁不能,晚节不保,这不能不让人扼腕叹息。对此,朱敦儒也满怀悔恨:“我是卧云人,悔到红尘深处。难住。难住。拂袖青山归去。”经过此次悲剧式的出仕再归隐,朱敦儒对世情也更加参透和了悟了,此时的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他回到嘉禾,继续他的隐居生活,而且更加清静、恬淡和释然:“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虽然他选择隐身山野,过着与世无争的恬静生活,但各种批评之声仍然不断,甚至还有人作诗讥讽道:“少室山人久挂冠,不知何事到长安。如今纵插梅花醉,未必侯王着眼看。”批评者无视强权政治的黑暗残酷,却指责一位饱经沧桑的垂垂老者,似乎太不厚道了。
朱敦儒一生热爱高洁清雅的梅花,写了许多吟咏梅花的词作。文学作品中的梅花,常常是作者自我意识的象征,是精神境界的写照,从中可以看出作者当时的心态和境界。朱敦儒的梅花词中不仅有“曾为梅花醉不归”的狂欢醉舞,有“且插梅花醉洛阳”的清高放浪,有“一任梅花作雪飞”的超脱,也有“昨日梅花今日谢”的无奈,以及“纸帐梅花醉梦间”的与冬末梅花同醉梦的感叹。
宋人张端义在他的《贵耳集》中选录了朱敦儒的一句梅花词:“横枝消瘦一如无,但空里、疏花数点”(另有流传的版本为:“横枝依约影如无,但风里、空香数点。”),并赞之为不食烟火、语意奇绝。确实,我认为,这一句真正是领悟了梅花的绝美,意境超脱到了极致。这句构想奇绝的梅花词,不知是否写于此时,是否有这种特殊的背景,但看到它时,一幅隽秀淡雅、意韵洒落的画面便在我面前展开:
残冬的溪谷,夜幕低垂,月胧烟淡,怪石嶙峋的峻峭山崖立于幽深的背景之中,山崖侧旁一株如苍龙盘空般虬曲奇崛的古梅,斜地里探出几条细瘦的横枝,其上疏疏落落地点缀着数点梅花。那细瘦的枝条似乎完全消融在昏暝之中,唯有淡月下轻薄娇嫩、晶莹剔透的几点梅花,无所凭依,超绝独立,犹如腾空而出,在孤清冷寂、荒凉静谧的茫茫天地间,尽显其清旷绝尘、孤高冷傲的姿态,似乎已真正达到了一种忘我、无为、无用、无所待的绝对自由的境界,这应该也正是作者心灵所向往的无拘无碍、凌空自在的逍遥境界吧!
这逍遥,正是隐士的最高追求。也许,在常人看来,这完全就是一种“虚无”。实际上,每日里狗苟蝇营追逐着功名利禄的人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真正理解这种隐士心中至高的境界。因此,隐士们也只有孤独地继续清高和虚无下去了。
当夕阳落下,晚霞淡去之时,白发苍苍的隐士,抬头望着袅袅飞升的炊烟,如同仰视云淡风轻的生命自在,他淡静的内心里或许会隐隐升起一股清雅之气,其中或许还有几分对众生的悲悯。朱敦儒年已老迈,他在平静中写下最后的词作,将“虚无”坚持到底:“屈指八旬将到,回头万事皆空。云间鸿雁草间虫。共我一般做梦。”这一梦也了结了一代才人跌宕起伏的一生,而个中的意韵从此就留给后世人们去慢慢品评了。
独自风流独自香(五)
2027-12-19 04:5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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