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誓,他很美。在万人的热望和呐喊中,他身着盔甲披风,金冠遮面,从舞台中央的底洞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他比我印象中强壮,俨然一个古罗马骑士。不用操剑持刀,但具有千军万马般的压倒性力量。美就是他的武器,不仅在于宛若雕塑的体格和肌肉,更在于他的王者气质。卸下面具,他金棕色的头发一丝不乱地向后梳去,面庞的线条和五官的比例都毫无瑕疵,既带有爱琴海的古典神韵,又有西伯利亚的冰雪质感。你不会相信,世界上存在如此精致的造型,恐怕连美神都会震惊。除非,亲眼所见。
很多歌手在演唱时表情非常痛苦,特别是高音歌唱家,在发出最高的音符时往往是垂死挣扎的状态。维塔斯一直在享受他的歌声,多么致命的高音都不会破坏他优雅的神态。他用连环啸音颠覆了全场之后,往往面如平镜,一幅事不关己的无辜状,像个不留痕迹的高级杀手。他在演唱的同时,能做出优美的舞姿,兼顾魅惑的眼神。他的手指像钢琴家的手一样修长灵巧,用变化莫测的手势诠释他的音乐。事实上,这次演唱会的灯光设计不够完善,亮度过强、交替太快,色泽搭配也很刺目。我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哪怕下一刻就会瞎掉。维塔斯唱了一首歌,叫作《在还能爱的时候,爱吧》。那么,在还能注视他的时候,注视吧。
演唱会的舞台用钢筋搭建成一个宇宙飞船锚地,前卫而神秘。背景上的VITAS五个字母用白色的巨型灯拼成,前端的金属支架展现出V字形状。依旧是电子乐队和交响乐团分坐两边,同时伴奏。为了打造现代感十足的太空效果,电子乐显得更有分量。这次演出的曲目主要选自维塔斯的新专辑《回家》,收入了几首以前的经典歌曲。像圣彼得堡“回家”演唱会一样,以《序曲》开场,用《拉美莫尔的露西娅》的咏叹调把观众带入神圣的音乐之旅,以最富盛名的《歌剧2》收尾。不同的是,此次中国的巡演在新春之际。维塔斯作为一只千里迢迢飞来的幸福之鸟,力图带来欢乐和吉祥。他藏起了忧伤的一面,高挑眉毛,保持着灿烂的笑容。《妈妈》这首悼念之歌被取消了。伤感的《鹤之泣》也经过了温和的处理:他跳过了令人心碎颤音,转为嘹亮的长音,电子乐的重音伴奏掩盖了这首歌的古典气息。他唱了很多具有俄罗斯民族风情的歌曲,像《牙买加》、《颂歌》、《俄罗斯海岸》和《三匹白马》,旋律非常欢快。他还献上了中国观众熟悉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用大提琴伴奏,唱得温厚深情,全无尖嚣之气。他和中国歌迷合唱了《幸福之鸟》,表现出极为高昂的情绪,不断用中文说“谢谢,我爱你们。”这是一场爱的庆典。
欢乐的感觉维持不了多久,我便潸然泪下。有个古希腊哲学家说过,在种种艺术形式中,音乐处于最上等,文字根本无法言说。我只能说,拥有耳朵,是一种莫大的幸福。那澄澈的梦幻之音源源不断地流入心中,灵魂与歌者相融合。大家迷恋高音,也许是因为高音能最大限度地驱散压力。当全身的细胞都被震慑,在高音结束后就会获得舒展,像经历了洗礼一般,有海阔天空之感。维塔斯是那样美好,到了让人伤心的地步。因为,总有曲终人散的一刻。还记得,我的一位外国文学老师去俄罗斯旅行。她在秋天的树林里漫步,踩着红色的落叶。秀颀而坚挺的树,和明媚的阳光相吻。偶有鸟儿从枝叶中掠过。树影缝隙中的蓝天一尘不染。她说,她当时想死在那里,想埋葬在落叶中。伤感,是因为太美。甚至会产生一种冲动,用死亡凝固美,把它变为永恒。
维塔斯的压轴戏比以往的演唱会都要震撼。在用两种嗓音(模拟他祖父的声音)唱完《友谊》之后,他留给大家一个纹丝不动的黑衣背影。观众已经感到了诡异的气息,开始狂呼。他上了一个台阶,缓缓转身,右手插兜,一脸唱诗般的肃穆。全场击掌跺脚,发出排山倒海的轰鸣。他伸出右手,接过象征极限高音的红围巾,潇洒地往颈上一拴。此刻,《歌剧2》低沉的前奏响起,观众的尖叫声似乎要掀翻顶棚,整个体育馆都在抖动。呼啸而来的高音使沸水凝结为冰水,大家屏息,而且失语。一路坚挺的音响设备暴露出不堪重负的脆弱。维塔斯的回旋式呼嚎使尘世在瞬间灰飞烟灭,重建了来自太空的超声波王国。歌声嘎然而止,方死而复生。
没有隆重的谢幕,他像突然出场一样,匆匆消失,只留下一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