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老了。
我见过舅舅年轻时的照片，就压在他家玻璃板下，像一片泛黄枯萎的秋叶。几十年的光阴在玻璃板外无情流过，它却无知无觉，依然一副年轻的笑脸。我其实很怀疑舅舅真的年轻过，因为，即使那样年轻的笑脸，也难以掩饰隐隐刻在眉梢眼角的风霜、辛劳和困苦。如同那个时代的很多人一样，他们仿佛一出生就知道，这一生只为受苦而来，而且，果真就苦了一辈子。
舅舅常年独居在一幢小楼里。从外表看，这幢小楼破败沧桑，像是无人居住。尤其到了晚上，万家灯火中，他的小楼黑沉沉地，像是沉在永恒的暗夜，格外凄凉。
舅舅当了一辈子老师，退休之后几乎闭门不出，很勤奋地撰写他的自传体小说。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戴着老花镜，正在电脑前噼噼啪啪地打字。见我来了，格外兴奋地让我看他写的小说。其实这让我很为难，因为这样的小说，我不愿也不敢看。
我不知他哪来的勇气，敢于回忆自己幼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的一生。人生实难，大道多歧，一生的遭际尽是伤口，还要写出来，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还是这些字果真能骗骗自己那颗苦难沧桑的心？
每次我去看他，在他家楼下，望着黑漆漆的窗户，我都没有勇气去敲门。然而他通常都是在的，只是他为了减省，从来不开灯。
他带我穿过漆黑的走廊，然后一起走进客厅。我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黑暗，只好偷偷摸着墙壁走，走的小心翼翼。然而有一次还是差点踢翻了放在墙边的一把椅子。他一把拉住我说，小心！我这时才发现了这把椅子，还有椅子上放着的一只碗，那是他的晚餐。
客厅里一只老掉牙的电视机正在播放央视的新闻联播。这只电视机太过陈旧，画面像泛着涟漪的水面，每隔几分钟就会突然稀里哗啦扭曲变形，然后继之于连续不断地上下抖动。舅舅就是靠着这样一台电视机了解着家国天下事。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惟独忘了他自己。
这台扭曲变形的电视机，也是他家唯一的照明工具。每天晚上，他在小厨房摸黑做好简单的晚饭，然后就着这台电视机的光亮，边吃边看新闻。很多次，我都是在这台电视机前和舅舅聊着天。电视机的光线随着画面变幻着不同的颜色，舅舅的白发也忽而变红，忽而染绿。他却浑然不觉，巫自平静地吃着他的晚饭。黑暗中，他的平静像是一口幽深的古井，古井上覆满了苍苔，恍惚已在岁月之外，生死之间。
我看不清舅舅在吃什么，有一次忍不住问他，他说今天的晚饭很简单，中午还剩有半碗米饭，他把它煮了煮，又放了盐和几根青菜，另外还放有半包方便屑。“不吃可惜了”，他轻描淡写补充说。我半晌无语，然后小声对他说，舅舅，你要注意身体，吃好点。
电视机旁边的墙上，挂着舅舅家早年的一张全家福。在影影绰绰的光线里，去世几十年的舅妈和刚刚因病去世的大儿子，都在默默注视着他，注视着这个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家。那时舅舅舅妈真年轻啊，两个儿子还是少年。他们真的陪着舅舅在这里一起生活过吗？为何要一个个离他而去，把他一个人留在黑暗里？如果时光倒流，他们知道有一天他们会如此默然相望吗？
我突然发现他们似乎也在注视着我，吓了一跳，赶忙垂下头，这种无由的恐惧更让我黯然。
其实舅舅一点不缺钱，他是退休老师，一个月四千多元的退休工资，足够让他过上体面而富足的日子。他小儿子是年薪几十万的企业高管，在鬃城购置有两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小两口风光无限，每人开一辆奥迪车上下班。但是他们的父亲每次去看他们的时候，连大巴都不肯坐，就为了省那几块钱。听我母亲说，舅舅每次去看儿子孙子，都是骑车去的。45公里的路程，我不知道他和他的大飞鸽自行车，需要一起合力用多长时间。
儿子儿媳原本是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但是儿媳难以忍受他的生活方式，只好分开过。现在舅舅老了，需要有人照顾，他们也邀请他和他们同住。然而舅舅执意不去。其实如果他真去了，大家都不会舒服。谁都不可能按照他的方式去生活，而在他眼里，他儿子儿媳简直就是奢侈浪费的败家子。他看不惯，然而又干涉不了，只好眼不见心不烦。
他儿子其实也很孝顺，给他买了各种家用电器和生活用品。但是他连包装都不拆，坚决不用。给他买的新衣服，他也几乎不穿。有一年夏天我去看他，他很得意地向我炫耀脚上的一双凉鞋——那其实是一双废旧的皮鞋，鞋帮有些破了，他舍不得仍掉，突发奇想把上面剪了几只窟窿，悠哉悠哉当凉鞋穿。照这样的速度，我不知道这双皮鞋还有没有被扔掉的一天。
就在那幢破败沧桑的小楼里，舅舅依然在写他的小说。最初是花花绿绿的一大摞稿纸，在我教会他打字后，他又兴奋地戴着老花镜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挪到电脑里去。这也许是他苍白一生的最后一抹亮色，为此又凭添了多少白发，分不清是悲伤，还是欣慰。
我至今也不能完全理解舅舅为何要这样苦巴巴地活着，他完全不必如此。然而，这种极端的近乎自虐的生活方式，居然是他唯一能够接受的生活方式。他只愿意这样活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安心。好像他也并不以此为苦，他甚至是以此为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