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与父亲
那时我家住在一个山体的斜坡上,光秃秃的土坡上,除了黄土沙,再也找不到什么。我站在屋前,望望天空,望望脚下,总觉得缺点什么。父亲也感觉到了:树。我和父亲真是想到了一块。
春天的时候,父亲到房后屋前转悠一圈,出门了,回来时,带来一大捆杉树,足有二十多棵,才到大人的膝盖高。我则拱回来一根竹,足有四五米高,水杯大,是在后山的公家林里偷的。父亲见了我,呵呵的一笑,也没说我。我想父亲的也还不是偷的?
父亲的树和我的竹子一同载进了黄沙土里。站在屋前看,黄色中点缀的绿色,的确使眼前充实了许多。
父亲的二十多棵杉树,除二三棵消了绿色,渐渐的变成枯黄,最后死去了之外,其余的都活了下来,就着春天和黄沙土的肥质,蓬勃的疯长着成了绿。可我的竹子却不见起色,在落了一地的昏黄后,直至光丫丫的竹枝上再也不能掉一片竹叶了。我抱着竹子哭了。父亲用粗糙的大手抚抚我的头,也替我感到难过。最后,父亲终于把那棵竹子砍掉了。连竹桩也挖了出来,扔在了一边。放学回来时,我和小伙伴看到了,捧了许多土,掩在了竹根上。
春天的花开了,又谢了,夏天的洪水涨的很高,秋天把稻谷收了回来,便到了冬天;那时的雪下得好大,父亲的杉树都长得好强壮,在雪地里愈发显得它们的健壮和得意,还有小鸟呆在它们繁茂厚实的怀抱里过冬。
也有许多的时候,我和父亲甚至忘了它们,因为它们无须我们照顾了,也就不管不问了。天渐渐暖了,河里的冰化尽了,正是杨柳返青的时候。春江水暖鸭先知,南方的春天来得快,河里的鸭群也多起来。父亲的杉树很快又冒出了新芽,一股劲儿的往上顶,似乎比谁都急。
忽然有一天,天格外暖,暖得人头上直冒汗。暖和的太阳的照耀着大地。偶然经过那些杉树林,忽然发现在破土中竟然一棵头探了出来,在竹桩的边上长出了笋芽。不是一根,而是两根,绒绒的笋尖上,带着小小的露珠,泛着新鲜的光泽,清洁柔嫩,令人不忍触手。另一棵笋尖刚刚冒出黄土,沾附在残叶当中,不仔细看,还难发现。只是它们同样带着一股不可压制的冲力,向着春天的天空,喷薄而上。
这是我感到最为惊奇的事情。明明她不是死了嘛?怎么又生活了呢?难道死的是她的躯体,而精神之躯,却在吸取天地的灵气,只有待到合适的时候,才焕发出不同寻常的生命?
我兴冲冲地回去告诉父亲,竹子活了。父亲好像早就知道一样,说:过几年就是一片竹林了,那时你也长大了。
父亲的话一点儿也不假,几年之后,我家的屋前屋后都长满了竹,有的竹根还进袭到了屋基下,在屋檐下长出了竹笋。
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掩盖了岁月的光华,原先那光秃秃的黄土坡不复存在,原先那个无知的少年也不复存在,而父亲的那些杉树,因为竹林的肆意,赚取了她们的养分,而变的矮小,失去了她们往日的容光焕发,而默默的生活在竹林的阴翳之下。没有阳光和空间的杉树一棵棵的死去了,没有死去的,也变成了畸形,是那样荏弱,无力,可是她们却很安然。
在竹林之中,父亲抚摩着那些竹子,灰色的眼里有着无限的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