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差“咚咚”敲门的时候,我正在为我的餐桌铺上新买的粉绿格子餐布。去年的那款白底小红碎花被我撤在了地上——一会儿就去丢掉。想起去年铺它的时候曾是多么珍爱欢喜的心情,可是有什么办法?再喜欢,一年时光沉积的污垢、褪却的色彩,总有这里那里说不清的斑块洗也洗不干净,小红碎花也不再一簇簇显得精灵可爱。
我从门镜里看见邮差手中捧着一个大纸箱包裹。我开门,签收了它。
谁呢?是什么呢?我疑惑地在邮件单上急切寻找寄件人的信息。只找到手机号码,并不熟悉。
取了剪子划拉开封箱的粘胶带,我从纸盒里扒拉出两柄园艺铁铲,一把修枝大剪和一只专用喷水壶。
这是打哪来?是不是谁寄错了包裹?我一头雾水再次翻查纸箱,才发现纸盒的角落里,一只小小的塑胶袋封了一些花种,用回形针别在白色信签纸上。
“我养了一种花,叫蓝色彼岸,给你捎上一些。”
只是这几个字,落款H.J。
我呼出一口气,这个家伙,怎么总是每隔一段时候就跟人玩一出意外?
比如最繁忙的晌午,我在一桌子乱七八糟的文件里忙得团团转,偶然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让人不由跺着脚心疼时间。可是他忽然说:“知道吗?这里是鹿特丹的凌晨三点。”于是,为了自己的漫不经心,忍不住就生出了歉疚。
有时候接到他的电话,他就象个空降兵一样,正在我这个小城的某个西餐厅里。于是不得不跑去一起喝一壶咖啡或者一壶花茶。他说路过,我也就乐得花一个絮絮叨叨的下午接受他一番顺便探望的好意。
可是,总有一些疑惑,一些不明白,横亘在我们之间。十几年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想问,可是看着他那不想答复一切的表情,不问也罢。
蓝色彼岸花,我查了它的花语。太奇特的花,寓意的幽深诡秘让人有沉沉下坠的感觉。
彼岸花,花开开彼岸,开时看不到叶子,有叶子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
彼岸花,恶魔的温柔。传说中自愿投入地狱的花朵,被众魔遣回,但仍徘徊于黄泉路上,众魔不忍,遂同意让她开在此路上,给离开人界的魂们一个指引与安慰。
彼岸花就是开在彼岸的花朵,每一朵都开在黎明与晨曦的交界处。彼岸花所包含的情,不是能够触及的心动,而是远在天涯的爱,他所代表的只是凄凉与悲哀。
你是想告诉我寓意吗?还是,你不过是想送我一种奇特的花?
我不由失笑。我们之间猜测的游戏,从开始到现在,竟然维持这么多年,一层不变。
你始终扮演着出谜的角色,而我始终在猜谜。不同的是,你竟然维持着出谜的乐趣,留恋不返,而我早已厌倦了猜测的迷茫和无助。
那青春的小径上,多少次我们心惊地偶遇,又羞涩地擦身而过,你回首定定地看我匆忙行走的背影,却一次也不曾勇敢地将我唤住。
你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出谜,而我在一次又一次的猜谜中疲惫不堪,渐渐变得漫不经心。
一个忧郁封闭的女子遇上一个沉默不擅表达的男子,一种暗然滋生的情愫,除了永久地埋葬在那个季节里,还能怎样?
蓝色彼岸花,你再次给出的这个谜语,我似乎终于猜到了那个谜底。可是,错过了猜谜的季节,这个醒悟的谜底早已失去了它的意义。欣慰的是,这样一种奇特的花来陪伴这样一份情感,总算不枉费了这奇异而美丽的名字。
收拾完包裹,回一条短信“很美的花名,值得种植,谢谢!”
我出门,将去年的小红碎花餐布丢进了楼道的清理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