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习惯睡懒觉,正鼾梦里,突然有人扣了扣我的门。迷迷糊糊中警觉起来,喝问一声,回话的原来是小乐姑娘细细的声音。昨天周末,忘把开水壶交与她,她又照例为我打开水了。赶忙起来,把门开出一道缝,因为穿着睡衣,自己闪到门后,把壶递过去。只看到小乐姑娘羞意的脸一闪,接过壶轻轻地走了。
女儿心上不设防,有些快乐总希望给别人分享,有些辛苦又总帮别人分担,甚至有时是未见过面的姑娘。
记得四年前,我们机关的电话还没有装自控线,每次都通过总机接转。一次偶尔拿起话筒,听到一个陌生的话务员声音,甜甜的怯怯的,稍微带一些软软的鼻音,便多问了一句。果然是刚上机的新兵,过后再没有把这个声音记忆下来。但是,数天过后,我拿起话筒的时候,就是这甜甜的声音竟然一口叫出了我的名字、职务,真叫我大吃一惊,我记下她的值班代号——“28”。现在我也仅知道,她姓张,大伙儿都叫她“豆豆”。
后来我再出差,部队的情况都是通过她告诉我的。在这几年中,我连连受挫。每当安静的晚上,我便把电话打过去,跟她一吐为快,每次又总能听到她那软软的声音。为了维护自己家庭中的地位,有些在家人面前都不敢袒露的心事和想法,却奇迹般地向她娓娓道来。小张总象小妹妹一样,仔细地听完我不连贯的话语,又总是站在我一边,安慰我,扑灭我心中的不安。也曾委婉托人打听过她,见过她的人都告诉我:“小张啊,知道,长得丑极了。”
具体怎么丑,我就再不敢打问。然而,在我心中,她无论怎么都是一个美妙动人的人间仙子。在这四年中,她只托我一次,给她几本复习参考书。本来说好她来取,我便早早地在办公室等着,想象着见面的惊喜。可是,她临时又改变主意,写一张纸条,叫一个男兵来取书。后来我的境况日夜变差,而她身边的战友,许多也通过各种渠道上学、调离,只有她当了战士当班长,成了老兵,却从来没有和我抱怨,没有对我提过任何要求和请托。可见她本来并没有对我抱什么攀附的希冀。
她那纸条上的字异常娟秀有力,令我赞叹不已。我曾经几次骑着自行车猛蹬一气,跑到她们团队的门前,但是,我又缓缓地折回来。我想,不该打扰她,她原来生活得很好,很平静,女孩儿的心里是不设防的。
那一天,突然有什么心灵感应似地,我在兰州的报社抓起话筒,一问才知道,她明晨就离开团队,即将退伍了,这恰恰是她在军营的最后一个夜晚。当她的战友们找到她,我怎么也听不出是她的声音,一种对新生活的渴望与担忧,她好象一下子变得不那么鼻音而异常亢奋。我们都感到这最后一次通话的珍贵,她第一次谈得很多很多,我才知道她也有自己的一份苦乐哀愁,我听着听着,在电话这边流出了泪。最后,我答应送她两本我写的书作留念,才知道她家的地址,原来离我亦近。我们相约:我们是凭声音相知相识,见面时,都不发声,看是否我们还能找到另一份心灵的相知?
当我第一次鼓起勇气,终于亲自把书送到她家时,因为家里盖房,她却已搬到了姐姐家。就这样,我们最终未曾见过一面。
一九八九年初秋,我到宁夏银川,住在新落成的内蒙饭店,客人不多,服务员又是一群十几岁年轻的女孩儿,她们显然还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整天在过道里如难以关住的小鹿,蹦蹦跳跳。一打听原来这是从内蒙阿拉善左旗新来的蒙族少女。城市并没有改变她们纯洁透明的个性。我休息时,她们照样闯进来,甚至我出去后,她们竟然进我的房内,把我的日用品逐个试用一遍。我回来后,她们就躲在总台前诡秘地嬉笑,是笑我一本正经的作态。
有一次,她们很认真地扒在紫红的总台上叫我写蒙文,看着她们那连说带比划的兴高采烈样儿和我根本无法认识的曲里拐弯的蒙文,这时,夕阳透过宾馆蒙古包风格的穹窗,照射在我们的周围,姑娘们和我都笼罩在一片紫红的暖色之中。她们真好像在一片空白的纸上大写着人生,神圣而温馨,她们不事雕饰的毛茸茸的粉脸,她们晶亮的耳饰与眉额,她们发梢上散发一缕淡淡的奶油酥香。我想:女儿心里不设防,也许正是女孩儿的另一份天性?这一份水晶般透明纯洁的天性,总把美洒在人间,总把爱洒在人间,因为有了她们,才有生活中美的菁华,才有幸福祥和洒在我们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