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杂篇·渔父第三十一》说:“孔子游乎缁帏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孔子杏坛开讲,弟子读书朗朗,夫子弦歌悠扬,鼓琴嘈嘈,一下子震慑了我,想象圣贤先风之优雅,联想田园牧歌之理想,比乎自我尴尬为人师之如今,感慨万千。
如今山东曲阜尚有杏坛,宋时孔子第四十五代孙孔道辅增修祖庙时所复修,“以讲堂旧基甃石为坛,环植以杏,取杏坛之名名之”。清初中州著名学者耿介主持倡兴嵩阳书院,亦循孔杏坛讲学旧说,修有杏坛。因此今人依循旧说,称讲坛为杏坛,大致由此而来。
杏坛之“杏”概有“幸”之意味,亦为继往开来的彩头。所以民间也常常遍植此树。王维有文杏馆,文杏为梁,香茅为宇。“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就含有更多的佛禅之意味了。王维在《奉送六舅归陆浑》说,“条桑腊月下,种杏春风前。”这样春天来的时候,“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王维《春中田园作》)持斧砍柴,荷锄田间,悠然抬头,旧燕归来,醉心如画田园,何似人间天堂?此时“临觞忽不御,惆怅远行客。”又是什么滋味呢?
张籍寻仙,沿着溪流河谷,蜿蜒曲折抵达青崖之处,处处仙居隐约杏林之后,邂逅“峰西幽客”,幽幽而指云中,那儿还有三两户人家,戛然而止,未云后话,然而向仙之心奔突而起,不可遏止。此心不移,又寻《古苑杏花》,“废苑杏花在,行人愁到时。”被焚毁的古苑,一株株杏花,露出曾被烧坏的旧枝,两相比较分明,今昔兴衰而叹,独立茫茫古陵,汹涌心中情事,人间沧桑,春来春尽又谁知?
“三春月照千山道,十日花开一夜风。”(温庭筠)桃杏之花遍布村野,花开一旬,一夜风来落英缤纷,“霏霏雾雨杏花天,帘外春威著罗幕。”(同上)春雨绵绵时节,佳人西窗听雨,罗幕外阴雨打落花,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杏花落青杏小,“流水君恩共不回,杏花争忍扫成堆。”那心境如烟如雾如梦,走在雨中,弯腰捧起水中堆积落花,人泪、天泪难辨识。
儿时家家遍植杏树,唯独我家没有,五月麦收杏熟时节,我便走在一条条胡同里,眼馋红黄间杂的杏子,隔墙而望依依不舍,母亲见了咂咂嘴,心疼,不忍,拉着我的手往家走,边走边说,一不能偷,二不能望,三不能说,人家的就是人家的,想吃就默默地栽树,栽、养,看着树慢慢长,比吃感觉要好,一日杏花开,一日杏子熟,吃起来比什么都甜,都酸。因此,杏子里还有母亲的影子,还有儿时的生活。
好在农村有“送杏”的习俗,每家都希望有一群群的小孩来自家院子里,围着黄腾腾的杏子转,吃,热闹,这样显得人丁兴旺,万事吉祥,若有人家孩子不去便主动送去,送去的不仅仅是水果,还是邻里的和睦、亲切。这时节到我家送杏子的很多,我总一边吃着杏子,一边盼着瓦房沟的舅爷来,也总闹着妈妈要求去瓦房沟的舅爷家,山里的杏子总长在半山腰里,开花晚,成熟迟。开花时,满山红粉,偶有风来,仿佛天女散花,终日不断,花瓣落满四野,林间、河畔、院子,落的是花雨,流的是花溪,伤的是花心;杏子熟时,山的颜色变成了金黄,空气弥漫着杏香,爬上山腰,走进杏林,必小心翼翼,不小心踩着了杏子,不小心杏子砸着了脑袋,偶见沟壑积满杏子,青黄杏子酒涓涓如泉渗出,捧一口酸甜清冽,舀一壶满载而归,你便不再有寻仙的念头,不妨长作瓦房人。
母亲的训导从此记在心间,“送杏”过后,便在麦田原野寻觅自然萌发的杏树苗苗,小心翼翼移植回家,小心栽培、浇水、施肥,日日观察嫩叶的增生,日日蹲下身子凝视并幻想杏花开、杏子熟的情形,幻想着亲自送杏子的奇妙感觉。许多年过去了,高中毕业那年,杏子终于开花了,我对母亲说,你儿子该考上大学了,不料狂风咋起,杏花残落,所剩无几,连带高考成绩亦不理想,我便认定杏树与我的天人关系了。去年杏树枯死,我也大病数月,今年夏日回老家,枯死之杏竟枯枝新萌,着实让我惊喜了一些时日,但唯恐其回光返照,迁延不了多少时光。
杏树沧桑映照人间岁月,孔子杏坛开讲继往开来;王维顿悟佛禅,贪恋田园;张籍寻仙,今昔兴叹;温庭筠缠缠绵绵,杏花雨落;儿时经历,母亲训导,瓦房仙境,人杏关联,一一切切,无不让我魂梦牵挂。不巧,长大就业怎的就又站于讲台,讲台非杏坛,杏坛怎讲台,茫然兴叹。
“红杏花前应笑我,我今憔悴亦羞君。”如今住在城里,人到中年思乡渐重,思虑父母晚年时光,怎奈买大房子不起,难以很快接父母以尽孝心,心事日重。石头森林,唯见杏子日贵,不见杏花翻飞,不见杏子沟,不见杏子自然酿造之琼浆,红杏花何在,憔悴乎,心生怅然。
“泪落故乡远,病来春草长。”(贾岛)杏园莺啼宛在耳际,花何在?田园家居,魂牵梦绕,谁醉花旁?
2008-11-30
杏园啼百舌,谁醉在花傍
2026-10-18 12:1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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