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美丽,总有一个人闯入脑际。他似乎与美丽无关,却似乎又在向我们宣示着另一种美丽。
到武装部工作,每年都要参加省军区的读书班,地点便是省军区教导大队。就在我住的招待所的前面,有一个不大的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就是部队营房中常见的那种绿地,栽种着冬青、木锦、百日红等极普通的灌木。而在300多平方的小花园中,时常见一老者,拿一把剪树用的剪刀,坐一个马扎,在绿树掩映下缓缓地修剪着树的枝杈。
第一年的读书班,老人的身影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可连续三年,老人无数次的重复着同样的行动,便使我觉得奇怪了。这种好奇,促使我注意老人的行踪。
老人大约70上下,瘦瘦的,个头不高,背有点驼。但脸庞却很有光泽,不太深的褶皱里依然泛着红润。特别是那两道白白的长眉,总让人联想到古画中的寿星。
他上午8点钟准时到园子中来,11点又准时离去。下午来得不怎么规律,有时来有时不来。他来到花园后,先是如首长检阅部队般对每棵小树进行一番端详,然后就会坐到某一棵树下,开始进行修剪。周围人来人往,甚至经常有车辆鸣笛,但老人似乎在另一个世界一般,毫不理会,只是埋头做他自己的事情。有时,他会在一棵小树下忙活一个上午,有时又会在几棵树间来回穿梭,轮流为它们造型与剪枝。上课后,教导大队相对肃静了一些。这时,咯吱咯吱的响声还会传到教室中来,什么时候咯吱声停了,我知道,那是老人收工回家了。
省军区教导大队院中有若干这样的小园子,但老人侍候的这个园子与众不同。虽然与其他园子一样,种的都是极普通的绿化灌木,但其他园子因无人打理,枝蔓无序无形。而老人侍候的这个园子里的小树,却棵棵有规有矩。我计算了一下,不到50棵小树,却有圆形、蘑菇形、圆柱形、三角形、方形、菱形等若干形状,远远看去,俨然一个没有花盆的盆景园。虽然花木算不上高贵,造型说不上精致,在许多专家看来也许根本就不上讲究。但,这个园子与其它没有人管理的园子相比,毕竟要强上不知多少倍。
对于老人,在我心中,始终有一个迷解不开:他是谁?是什么让他如此衷情于这个园子?带着这些疑问,我开始接近老人。
一开始是到他跟前仔细地看,伴随着咯吱声,并没话找话问东问西。老人多是以微笑作答,实在需用语言表达的时候,也总是三五个字。虽然老人话不多,但经过长时间的攀谈,我还是了解了他的情况:他是这附近的退休职工,每月的退休金不过千元。退休后开始几年,厂子里还反聘他回去干活。过了65,他便不再去厂子上班了。忙了一辈子的他,乍一闲下来,还真得不习惯,便在教导大队院子里没有目的的转悠。那天,恰逢教导大队搞绿化,他就过来无偿地帮助栽树,栽好后又帮着浇水管理。渐渐地他离不开这些绿色的精灵了。从此便开始了长达10年的义务园林管理。
显然,老人的回答并不能使我满意:这年头,还有白干活不拿钱的好人?在混熟了后,我便单刀真入地问:“大爷,你一点报酬都不要,到底是为了什么?”老人瞟了我一眼:“这世道是怎么了?什么事都离不开一个钱字,怎么了这是……”。他望着我依旧茫然的双眼,指着一株即将开花的百日红说:“年轻人,说说看,那花开出来为啥是红的,而它西面那棵,开出来的为啥是白的?冬青的叶为啥是圆的,黑松的叶为啥是针刺样的?你说!”我哑然。过了好长时间,老人才慢丢丢的说:“年轻人哪,你们不会明白的,世界上许多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
老人的深刻让我震撼!他便是那即将开花的蕾,他又是那或圆或刺的叶,一切是那样自然,根本不容你去寻找什么理由。如果非要按个什么理由给他,对于他反而是一种玷污!
老人的行动使我感悟到,一个将一切因果都赤裸裸地刻在脸上的世界,一定是残酷、浅薄、苍白和无爱的世界!
当我踏上送站中巴,就要离开教导大队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望那园子。老人与往常一样,还在那里忙活着,他依然沉浸在自己那咯吱咯吱的世界里,不去理会那个世界之外的车水马龙。
车子走远了,在我眼中,老人与园子的翠绿渐渐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