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通,想不通,心情到了极端的时候,就有了站在时光末梢的感觉。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被突然扔到刀切的悬崖上,前后都是垂直的没有凹凸的崖,没有树给我以绿的希望;没有人看我泪尽啼血。只有流云穿过脚底,只有光影来自远空。星月只是些幻像,高,却不能够手摘。
陪伴自己的只是些影子。
有过去的爱恋,有逝去的光阴,有切身的病痛,有遥远的梦想。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恋爱失败后。失去了恋情,失去了生命中最懂的人,想忘忘不了,想放放不掉。只有大片的回忆,越是回忆越是孤单。越是想抓住,越远离了他。张小娴说“只要你想到有一天他会死去,你就会原谅他现在的一切”,而我,却不曾有过原谅不原谅,只是想到从今以后无法相濡以沫,只能相忘于江湖,就有种撕扯凌迟的疼,一种被时光拦腰斩断的绝望。
辗转难遣的不仅仅是那些思念,还有那些无法用岁月稀释的情怀。“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恋情以这句诗句开始,又以这种结局伴我半生。在长久的静默中,在一次次的自语里,在看尽无数次悲欢离合后,终于明白,人的一生中,遇见与爱有关的感情也许有很多次,能够称为爱情的却只有一次。那个能自由出入你心灵城堡的人,那个想起了能让你灵魂颤抖的人,才是你至爱的人。
站在这样的末端,转过头是花香鸟语,笑语宴宴,几乎触手可及的你侬我侬,时光却不出售回程的车票,人生若只如初见,不过是长恨水流东的感慨而已!望断天涯路,亦是与时光无关。只有向前。而前途,如同那只趴在玻璃上的苍蝇,看似光明却无路可走。最痛苦的不是无脚走不了路,而是被脚走成了绝路。
站在这样的末端,将自己站成了岸。隔一条天河,看对岸的爱情,在沧桑中演变。花开了又谢,草荣了又枯,一季季春复夏,一年年秋去冬,而我,却化不成那一只蝴蝶,飞不过这条沧桑的河。此岸仍有深情,对岸却没有了等待。
就这样看着,爱情的崖边,在那风烟轻绕的尘光里,幻化出一朵冰山雪莲,淋风浴雪,独自傲然。
第二次有这种感觉是医生告诉我,可能在未来的几年里,自己的身体有种癌变的可能。疾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疾病。四川地震后,流传过这样一句话“余震不可怕,可怕的是预报以后,迟迟不震”,看到这句话时,很多人都笑了。也许是对面对灾难时这种达观胸怀的赞赏;也许,是对灾难的一种自嘲的释放,而我,却能体会到那种在时光末日的惶恐和无处可逃的凄凉。
幸福的等待,总觉光阴似箭,眨眼间就来了。而等待痛苦,每一分、每一秒都似在捱。时光如果用捱,便加倍的漫长。在很长的无法用肉眼看穿的将来,我就坐在这个沼泽地里,看着自己一点点的沉下去,不知道是沉到最底,还是会在某一天,横空出来一双手,拉我于泥潭之外。命运不是一下子将你置于时光的末端,而是一点一点的拖着你,慢慢的靠近,而你却无法挣扎。时光是刀俎,心情是鱼肉,肉体,成了麻木的案板。
鲁迅先生在《伤逝》中说“新的生路还很多,我必须跨进去,因为我还活着。但我还不知道怎样跨出第一步。有时,仿佛看见生路就像一条灰白的长蛇,蜿蜒地向我奔来,我等着,等着,看着临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这条灰白的长蛇,就这样若明若暗的陪伴着自己等待判决的日子,长久的置自己于时光的末端,在我想放弃的时候来,想抓住的时候走,令我四顾茫然。
如果生命可以自私,宁愿选择自由的放弃,如果人赤条条的来,可以轻松的赤条条的走,宁愿不要过程。可是不能。还有些无法漠视的责任,无法舍弃的牵挂,和一些没有见过的风景,在前方招我牵我,让我无法驻足。
不得不走。
屏着气行走在时光里,每一步都是刀锋浪尖。小人鱼用天籁的声音换来人的双脚,用它旋舞在尘世的幸福里,痛却快乐。想自己也是这样的一条鱼吧?贪恋于俗世的繁华。越是站在时间的末端,越是感到春天的生机盎然是如此的短暂。想象中生命里无数次不可缺席的盛会,无法在人生这张草图上描绘,无法让自己的人生圆满,就愈感阳光下,小人鱼化成的五彩泡沫,华美而惊心。
人生的苍凉不过如此。
华美的是人生这袭袍,苍凉的是那一只只跳蚤。谁也无法逃脱的宿命。无论过程如何的完美,无论拥有的多还是少,无论是繁华还是寂寞,是快乐还是伤悲,在人生这只“篑”的草编的筐子里,什么都盛不下,最终都会淡淡远去,四大皆空,只留下些感觉,挂在记忆的枝头,风起处静静的摇曳,告诉自己,有些人,有些事,他曾经来过。
“送君者皆自厓而返,君自此远矣。”所有的繁华不过是一场视觉的盛宴;所有的悲伤也不过是一个终有竞时的梦魇。何须执着。君不见,白茫茫一片空旷寂寥处,宝玉那迎风飞舞的猩红长袍,兀自寂寞的飘扬,千年万年,如同人生的一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