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有泪不轻弹,十几年里我为母亲拭过很多次眼泪,但是父亲的泪,我从未见过,除了,那一天。
??那一天,爷爷从医院回到家中,不是康复了,而是即将与我们告别。当我下了课回到家中,家里似是弥漫着白色的气息。爷爷的鼻子里插着氧气袋的输出管,以此维持已脆弱不堪的生命。由于已是初三,我稍吃了一点就不得不去上晚自习了,临走前,我对爷爷说,爷爷,一定要等我回来,你还要看到我考上高中,考上大学。但是,当我回到家中时已经听到了奶奶的抽泣,我明白我回来晚了。我在泪眼朦胧中竟发现爸爸摘下了眼镜,用手不停的抹着脸,眼泪从眼中汹涌不断地冒出,早已湿润的手掌根本无法阻拦眼泪冲出的决心。我的泪不经意间已爬满了脸颊。
在外人眼里,爸爸总有点玩世不恭,喜欢喝点小酒、抽点小烟、打点小牌,妈妈也总是责备爸爸不能挣钱让老婆、女儿过上好日子。但是爸爸从不会反驳,也从不会抗辩,他只会笑笑,然后继续过日子。这样的爸爸曾一度令我讨厌,因为他还以他的价值观去影响他的孩子。他告诉我:成绩不用多好,考得上大学就行,考不上也没关系,将来嫁个好人就行。而妈妈对我要求甚严,总对我说: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这个家就靠我了。这样的两相对比之下,我自然讨厌爸爸的漫不经心,并理所当然的认为爸爸瞧不起女孩子。
当然,不可否认,爸爸受上一辈人的影响,会有些对女孩不够公平的想法,但是更加不可否认的是,爸爸对我的爱从来不会因为我是女孩就会少上几分,相反随着我的长大,爸爸更加的爱我。这,是我逐渐长大、逐渐成熟、逐渐敏感的心所能够觉察到的,这份爱从不会因为父亲的不善言辞而被掩埋,只是以前的我少不更事。
有句戏言:女儿都是爸爸上辈子的情人。尽管我时常埋怨爸爸对我不够关心,并经常与爸爸吵得面红耳赤、泣涕涟涟,但是最终我们总会欢笑着和好。逐渐长大的我明白爸爸不是不关心我,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关心我,又或者是“关心则乱”,越在乎越不知该如何是好;爸爸更不是不希望我读书好,只是怕我压力太大,怕我累着,所以对我要求低些,让我放松一些。想我拿到高考成绩单,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最是高兴地逢人就说的便是爸爸了,爸爸的爱与期望从来都藏在心底,只怕增加了我的负担。
岁月不饶人,光阴使我们长大了,却把爸爸变老了,还记得2014的春节联欢晚会上的那首《时间都去哪了》,一句“时间都去哪了,还没好好感受年轻就老了,生儿养女一辈子,满脑子都是孩子哭了笑了”使我在喜庆的除夕之夜咧嘴大哭,刹那的感情淹没了我,只知道很难受,很心酸。奇怪的是,爸爸妈妈都没有哭,我想,他们看到孩子的长大想必是欣慰高兴的,又何必去哭呢?
小时候,妈妈总会哭着告诉我她在奶奶那受欺负了,爸爸都不会帮她,那时我总和妈妈一样责怪爸爸,或许到今天也还会有那么一点,但是我已能理解爸爸的痛楚与无奈。
奶奶是爸爸的后妈,对爸爸非常不好,但是爸爸从不提起。只从妈妈那里听说,爸爸小时候没人带,就被放在猪群里。曾经,我只是单纯的认为:既然奶奶对你不好,你干嘛还要听她的话?还要让她欺负妈妈?后来我长大了,与爸爸聊过几次,爸爸总是沉默着承认妈妈说的都对,当我质问他时,他只说:“那毕竟是把我带大的,她岁数也这么大了,该尽的孝道还是要尽的。”从前的我听了这句话,或许只会埋怨爸爸的懦弱,但是现在,我却敬佩爸爸的广博之心,爸爸以德报怨,尽为人子所该尽的义务,以他广博的感恩之心去包容了所有的不公、所有的不愉快,这样的精神怎么能说是不伟大的呢?
爸爸面临着家庭的压力、社会的压力,他从不抱怨、从不流泪,当我和妈妈跟他开玩笑,问他:“你怎么不哭呀?”时,他也会做无辜样说:“怎么办呢,我们男人总不能像你们女人一样说哭就哭吧!”是啊,他是我的爸爸,又是妈妈的丈夫,还是爷爷奶奶的儿子,还是叔叔阿姨的大哥,这些种种都需要他去承担、去面对。作为一个男人,在世人眼中,再难,也不可以流泪。
那一天,爷爷去世了,爸爸流泪了,男儿不轻弹的泪水显得弥足珍贵,想必爷爷的在天之灵也会得以安慰了。我感谢那一天的泪水,让爸爸把一直以来都不敢或是不能流的泪释放出来;我感谢那一天的泪水,让我看到了一个淳朴善良的儿子对父亲赤忱的爱恋,那是一种无论经历多少岁月沧桑,都不会改变的血缘之情;我感谢那天的泪水,让我明白爸爸的悲与痛,让我更好的贴近爸爸的内心。
“总是向你索取,却不曾说谢谢你。直到长大以后,才懂得你不容易。”爸爸,虽然我曾对你说过很多次“我爱你”,但是在这里,在感恩节来临之际,我再一次郑重对你说一声“爸爸,谢谢你。我爱你!”,爸爸,现在的我已踏上离家寻梦的旅程,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只是,再没有人骂着你叫你少喝点酒、少抽点烟了,你可,千万,不要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