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五个儿女家,东串串,西走走,走哪哪是家。有母亲,就有家。
当母亲不在我家时候,我这也不是家了。我的生活秩序随着发生了变化。我需要自己去市场买菜、下酱、发面、腌渍酸菜、打扫房间。母亲经常从哥哥姐姐家打来电话,问我有吃的没有,菜稀烂贱的,多预备点。我说不用惦记。她就笑,说别看她不在这里,也知道我每天在糊弄。
爱人在外打工,孩子在外读书,我一口人的饭菜也真的难做,但我发现,我是对吃喝不太讲究的人,一根葱叶,一块豆腐,几匙大酱,就能吃得饱饱的。但是,怎么也不如有母亲在家的时候。
母亲在我这时,会做出一些让我意想不到的饭菜,如同变戏法一样。比如秫盐饼(烙饼时中间夹杂着秫子和精盐)、比如豆面卷子(类似于花卷面食中夹杂着豆面)、比如地瓜饭(将先天剩下没吃了的地瓜切成小块放在饭锅里一起煮)、比西红柿炖豆腐(这是母亲的独创吧)、比如白丸子(将淀粉呛入肉末里再加煮肉汤做成)、比如炸冻豆腐(两处冻豆腐中间夹杂着肉丁,外面糊以淀粉)……她不嫌费事,把生活调剂得五颜六色。她没有文化,不会看菜谱,不知应该怎么吃才更科学。这些菜肴,有的是自己在生活中摸索出来的,有的是根据电视机播放的做菜方法,用拿来主义精神,加以吸收后灵活变换出来的。
母亲还把用过的粽叶和马兰叶,洗干净后,重新晾干,扎起来留着来年再包粽子。不仅类似这些用过的粽叶和马兰叶,母亲精心地留着,其它的也都留着,只要感觉还有一分用处,什么也舍不得扔弃。厚一点的塑料袋、好看一点的纸箱、旧的电褥子、旧的被单都说有用,收藏起来。结果真的照着她的话来了,不定什么时就用得上这些破旧物件。旧电褥子成了二姐家刚出生的小猪崽的褥子,旧被单成了外女儿家新生宝宝的尿布。
母亲什么东西都有自己的地方,没事时就摆弄着自己的包裹,都包得整整齐齐的,有包药的,也有包各季服装的。她打来电话让我稍去衣服时,会说得非常详细:左面第几个包中第几层的就是,衣柜第几门中什么颜色的包里就是,不会错的,我按照她说肯定能很快找到。这么大年纪了,也难为母亲能把自己的衣服位置记得这么清,她自己能走动一步,都不让子女们帮忙。每当我换季找衣服找不到时,母亲就嗔怪我收起来就该放好地方,这甩那扔的,到穿时上哪找去?
母亲不在家时,我家的日历多少天都没人看、没人撕,因为手机、手表、电话哪都可以看时间。而母亲就习惯看日历,她看我不用日历,每当上哥哥姐姐时,就把日历带在身边。看阴历,是因为母亲每逢初一、十五要烧香,保佑家人平安。有时,她就打来电话:“家上香没有啊?今天是十五啊。”而我早已忘了使用阴历,也不在意上香,就撒个谎,应付说上了上了。母亲信以为真,当外人面夸老儿子好,因为老儿子初一、十五能想着上香。我哈哈大笑,说不但那两天想着上香,而且天天都上香呢。母亲天真地笑了,说那就用不着了。
母亲上哥哥姐姐家后,我再忙,也抽空给母亲打打电话。我会选择她没有外出或没有在厨房的时候。母亲看不清来电显示,可是能从听筒里,一声就判断出是自己的老儿子打来的电话,从语声感觉就非常开心,而永远不变的第一句,肯定是问我吃了什么。我就说吃的肉,好多好多的肉!又包了饺子,好多好多的饺子!她听了开心极了,笑着问是什么肉、什么馅,我就接着编。不然,如果我说只吃一块豆腐,她会惦记、会失眠。原来哄老人像哄小孩一样容易。她总在电话另一头和我唠半天,有时说着说着就开始跑题了,叙述完一件事之后,又蒙太奇般衔接到另一个场景里去,不定会在哪又重新跳回来,没完没了,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