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菩萨蛮(韦 庄)
宋安是我们初中那一批同学中较为平凡的一位,提起的印象无非是一个肉乎乎的小胖子。不善言谈,少言寡语。学习成绩一般,也没有突出的其他才艺。我认识宋安并且对他有较为深刻的印象,除了和他是同学,主要是因为他的母亲。宋安的母亲也是一个胖子,稀疏的毛发下可以看清是一头红头皮。像所有的胖子一样,时常露出的笑容坦泻出平和。我的母亲也是少有的平和之人,几十年不曾和谁有过争执,当然,除了和我的父亲琐碎的持久拌嘴以外。虽然是邻村,但两人的母亲总是轻言和语说得来,走得近。
我常看到宋安和他的母亲在一起,或者说是他的母亲带着他。去洗衣,去挖地,背一个用长篙做成的网络,去池塘湖边捞鱼捞虾。我看到宋安很少和他打招呼,反而是他的母亲和颜悦色,问我或我家里的状况。记得初三时,宋安的母亲经常到学校送米和用空的罐头瓶装的腌制菜。那时的宋安已经在我们这一批同学中崭露头角,每科成绩日益昌盛,因此被老师视为二号种子加以培养,中考成绩下来,结果真的被县一中录取。
有些事情我们是永远无法得知的,离我们越近我们越是看不清,或者是被包裹得越严实。我想这同样适用于宋安本人。他的父亲是一位牛高马大的男人,相貌堂堂,见人也是礼貌有加,看见一个迎面而来的熟人,十步以外便有热切的问候。他的父亲在我们村里是为人熟知的,除了他长相出众,除了他又是村委会会计,还因为盛传他与同村另一个女人在野外苟合被人无意发现而津津乐道。当有人向我道破他父亲是一只笑面虎的时候,我开始看到宋安一次就想起一次。看见他的母亲一次又想起一次。
有一年的春节,很冷的天气,太阳被漂在冰水里。宋安的父亲带着派出所的民警将一位村民抓进派出所,这位村民的婆娘便哭哭啼啼,悲愤欲绝。经过一番高人指点,这位村妇便怀抱把菜刀和砧板,一边骂着宋安父亲的种种劣迹,一边用菜刀背磕打着砧板。这其中最为让人侧耳倾听的便是爬灰的劣迹。那时宋安的母亲正坐在堂屋,默默地听,默默地流泪。污言秽语如过江之鲫滚滚而来,有时蹦到空中,散落到幸灾乐祸人的耳中,就成了五颜六色的烟花,滔滔不绝滚到她心里就成了尖刀。
开春过后的一天,这位村妇到河边洗衣服,而河边离宋安的家只有几步之遥。到了吃午饭时分,宋安的母亲便叫那村妇到家中。村妇死活不肯,但又经不起他母亲热情的拉邀相劝。他母亲按她在桌前坐下来,上面是一碗严严实实的荷包蛋下面。村妇吃着吃着就脸红了,但也是个会见事行事的活络人,就一口一口叫着伯母。宋安的母亲默然地笑,没有提旧事半句。之后又和她一起到河边搓洗完衣裳,说些东家狗西家猫的平常事。一来二往,两人反成了常来常往的人。
因为宋安到了县一中,而我在另外一所高中,便少见宋安。但只要看到宋安的母亲她便异常热情,当然说到最后还是绕到宋安身上。宋安的母亲提到宋安是心情愉快的,眼睛放着亮光。宋安的母亲说,我的宋安很努力,全校排名鸡啄米,好不容易排在第十名。如果他将来考得好,我卖谷卖猪卖屋也是要让他读的。果然不负众望,宋安考到南方一所名牌大学,而我反而落进四流大学。这样,有着一丝丝的生陌感就滋发出来。同学天南海北,联系极少。
最后一次有他们母子的合影印象纯属偶然。那一年的春节前我走在一个很大的下坡地,迎面就见到了宋安和他的母亲。我和宋安作为曾经的同学寒暄着,相问着近况。我已在他乡务工,而他仍然在奋斗学业,考上了研究生。这时的宋安已显现他父亲的丰姿,又高又壮,留着寸板头。宋安的母亲望望宋安又望望我,稀少的头发花白,松驰的肉脸带着安详的微笑。
宋安的母亲问:你每一年都回家过年吗?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是啊,因为我的母亲一年比一年老,老父老母,过年没有留在外地的理由。
宋安的母亲不停地点头,突然一阵呼呼的喘气,咳嗽一阵。她说,有一天我和你母亲能看到你和宋安成家立业,我们就真的心思清闲啦。
宋安的母亲说,我这个宋安长得是一表人材,可就是太厚实了,现在这个年纪,有了合适的人都是可以谈一个的。
我和我的同学宋安都笑了,都说,不要多操心。
我经常听到家人提起宋安,因为他是我们这一带少有的研究生,毕业后又留校任教。但于我们,距离是走远了,既无直接的往来,也没有丝毫想往来的姿态。他忙在学校事业,我忙在工厂生产,天各一方。据说他的工资很高,听我的母亲说准备接他的父亲到学校去享福,给他开家超市经营。
宋安的母亲也一同去吧?我理所当然地问。
母亲说,你难道不知道吗,宋安的母亲早就逝世了。哮喘病,可怜咳起来没完没了,暗天无日。怕是已经没了四五年。
想想的确如此,这几年我到是没有见到宋安和他的母亲。从前他的母亲经常性地和他一起走在路上,两个胖乎乎的人,有说有笑,很开朗。
我的同学宋安只在结婚的那一年带着新人回来一次,从此再也没有看到他。
未老莫还乡,也许他再也没有多少回来的理由。我这样自以为是地想。
宋安和他的母亲
2026-11-16 16:3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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