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即使是最少雪的冬天,也总要下上那么一两场。有时天色会酝酿三两天,才肯洒落星星点点的雪霰;有时即使是响晴的天,一阵冷风之后,也极可能送下一天鹅毛大雪来。
远山近水,小桥故道,老树瓦屋,忽然间就变成一幅幽雅的水墨丹青。这样的景致,在画家的笔下,往往因了写实又写意,而让人心动。中国画家喜画雪景。明文徵明说:“古之高人逸士,往往喜弄笔作山水以自娱,然多写雪景。”这大约因为雪后宁静与喧嚣尘世恰成鲜明对比,而且雪之孤清暗合墨客之心境。
这使雨雪带来的情绪了然分明。听雨让人愁,踏雪使人静。
小学五年级时,不知在那里得到一本线装《红楼梦》,没头没脑,烂了书脊。磕磕绊绊地读下来,印象最深的竟是红楼儿女在芦雪庵中即景联诗的情形。几十年里反复重读红楼,那种印象依然不能改观。后来才发觉,那一段最吸引我的,并不在诗情月貌的女孩们“无风仍脉脉,不雨亦潇潇”的争先恐后,而是山坡上宝琴身着凫靥裘,映照着白雪红梅的俏丽身影。那雪,那人,那梅,交相映衬,成就一幅难描难画的美图。
喜欢踏雪,已非一日。年少时多附庸风雅,每逢雪后必郊外彳亍,单为那彻天彻地的白色带来的感动。相册中有一张方二寸的黑白照片,拍摄在故乡的小村外,枯枝上寒鸦点点,将息的冷日衔在西山。我的小小身影,就迷蒙在苍茫旷野间。许多日子早被风雨销蚀得不落痕迹,可是这张泛黄的照片,却把爱雪情怀勾勒成画面。
2005年冬天北方下了一场异常的大雪。一大早,好友柳丁就发短信过来:静姐姐,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她知道那个时刻上夜班的我一定还在睡梦中,可是她激动的心再也按捺不住了。打电话吵醒我,不忍;不及早告诉我雪的消息,不甘。于是只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她无可名状的快乐。心有灵犀一般,短信竟然撞入梦境。遽然醒来,急忙将电话打了过去。
去拍照!
去海边!
这个决定几乎是两个人同时作出的。
北风迅疾地扫过这座城市,看不到雪怎样被携裹着铺天盖地而来。道路,高楼,一切都笼罩在黯淡的灰色中。小心地开着车,去十几公里外的西浴场。高架桥下,风雪恣意捉弄着几个高大的彩色风车,天暖的时候,风车下是大片碧绿的草坪。扔下背包,扔下相机,我们忘了拍照的初衷,孩子一样在草坪上撒欢。胡乱地跑,怪声尖叫,甚至在雪地上打滚儿。反正风雪弥漫,隔开了我们与世界。凌厉的风割在脸上,先是硬硬地疼,后来就火辣辣地热了起来。雪花迷了眼,也白了我们的头发。“哈哈,老太婆!”我们互相取笑,从地上团起雪来对砸,然后又投篮一样投向风车。
那无所顾忌的快意,有一些化作镜头中可笑的片段,有一些成为心底不能磨灭的记忆。这种天气,光线、背景,什么都不适宜,不是拍照的好时机,即使我们不是摄影行家,也懂得。我们自己知道,拍照,不过是个借口,是自己放逐自己所找的理由。很多时候,我们避免不了理由,尽管这理由来得那么不经意。
在海边的沙滩上,零星泊着冬眠的小船。平素,这里有人垂钓,有人赶海,有人放风筝,可是那一刻里,却静如太古洪荒。风声过耳,海浪阵阵,风雪遮断了视线,我们看着脚下的方寸之地,缓缓地走。一些能够释放的东西得以释放,嬉闹过后,我们必将回归平静。这世上,大概很多物事都是这样,起起落落,永久的沉寂与亢奋,都不是常态。
缓缓地行走中,我们似乎什么都没有说。分头拍自己想拍照的东西,小木船,苇子草,都在雪中静默着。风斜斜地过来,将雪堆积在木船的一侧,聚拢成山丘似的一堆。枯枝瑟瑟地抖动,而那雪,却粘住了一般,随着枝叶摇曳。一直没有问柳丁沉默的片时想了些什么。大大小小的学生?嘈嘈切切的琵琶?还是香气如缕的绿茶?这都是她的所爱,而我猜测,那刻,她同我一样,眼里心中只有雪。
雪,让我们忘却了身外,甚至,忘却了自身。东坡先生说,长恨自身非我有。怎么会呢?尽管人在江湖,倚杖听江的时候,泛舟赤壁的时候,那身都是属于他自己。无奈他的磨难太多了,只能用这样长长的一声喟叹,消散一些心头的积郁。我们的踏雪,虽然没有心境大起大落的前提,但本质上大约与他听江泛舟类同。
踏雪人的心情,因为雪而宁静。
一日夜班归来,大雪初停,踩踏着松软的积雪,与同事三人结伴而行。没有一个人,没有一辆车,四下里粉雕玉砌,短街高楼,花园铁栅,一天一地的清明。高大的梧桐树,晕黄的路灯,只在雪地上投射下轻浅的影子。从单位到家,不过200米的路程,我们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以延长这难得的好光景。晓春说,我们绕着走吧。回家还有另外一条路,需要兜一个圈子,比这条路长了几倍。于是,我们手挽着手,心甘情愿地绕了一个大弯子。
心甘情愿,是因为无法抗拒雪的诱惑。当我们厌倦了尘世的浮躁和喧嚣时,当我们渴求逃离而无法逃离时,雪带来的干净和安静,无疑具有一种强大的诱惑力。我们在雪的干净中净化自己,在雪的安静中平静自己,知道自己缺乏旷达的心胸,所以借助外物来完成一次走向完满的洗礼。这是纯粹的心理过程——不过是表现在踏雪这种形式上。
一个学生远嫁广东,因为孩子不能适应北方的寒冷,她已经多年没在家乡过春节了。去年岁末出差海南路过那里,与她做短暂晤面。在如春的南国,她最渴慕的便是家乡铺天盖地的大雪。回味着从前的日子,雪成了她藏在心底的追忆和企盼。而她十几岁的儿子,也同样向往着有雪的北方,去堆雪人,打雪仗。踏雪,对于一个离乡的游子,不止是诗样情怀,更是去国怀家的温暖和沉重。
去年石家庄的第一场雪下得极早。江红与朋友喝酒夜间归来,漫天大雪中,隔着千里路途打电话给我。多年相知的朋友,我知道她定是心有所动。可是电话接通,她的口气又变得那么淡然,那么心不在焉了。庄里下雪呢!她说。我正在工作中,忽然来了兴致:去踏雪啊!她懒懒地回答:傻不傻啊。挑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她说。她就是这样,即使心中似火,那语言也仿佛冰一样冷。我清楚她内心是激动的。尽管沧桑已经爬上了她的眼角和心头,但本真性情已经溶入她的骨子里血脉中。瞬间忽然想到《水浒》,想到林冲风雪山神庙一段中“那雪正下得紧”。金圣叹在评点该书时,非常欣赏这个“紧”字,说是一个紧字,境界全出。林冲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