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母亲总给我叫魂。
我无力地躺在床上仰视着那发黄的蚊帐,一大碗糖姜茶灌下去,额头微微发汗但依然全身发烫。当年,一个经济上只够基本填饱肚子的家庭,即使是病犯在子女身上,一般也不会到医院就诊的。母亲自就以为我是受到了某种惊吓,某魂某魄游荡到乡间野外去了,就开始请箸仙帮我叫魂了。
母亲抽出三炷香点燃,香烟便袅袅四散开去,叩拜后插在灶龛前的香炉之中。从菜橱中掀下一个碗,舀上一碗清水摆在灶头,又从筷笼里抓一把筷子。左手把握着筷子,右手从碗中捞水细细淋在筷子上,口中念念有词:“箸头仙,箸头娘,替阿郎弟喊下回来啊!”水一遍一遍地淋,话一遍一遍的念,直至轻轻放开左手,而那一簇筷子依然立于碗中。不久(有时是许久),那簇筷子终于散落开去。母亲便欣喜地上前查看筷子倒向了何方,“哦,弟的魂从东南边喊回来了。”于是,母亲便宽心了许多,我的热也就不明不白地很快退去了。
我的孩提时代就在这一次次叫魂中得以平安地飘过。多年来再也没有见过母亲主持这样神圣的仪式,直至母亲叫魂的念词都只剩记得依稀了。然而,今年初夏我又一次地被吓到!
某日回乡探望母亲,一进村口,一股恶臭便在你四周开始弥漫开来。记忆之中炊烟四起鸡犬相闻,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乡村美景已然荡然无存。闲下不免心生惆怅遂转入巷陌寻旧景去,不料迎面遇着当年同穿开裆裤的玩伴。当然,其人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此厮仗着自家兄弟多房头大已然在自治组织中任职,听闻平日鱼肉乡里,胡作非为。念其旧好,忍不住直言几句。不料其恼羞成怒,竟放一条丧家之犬倏地窜上来便咬我一口。血淋淋的伤口痛彻心扉,自然无处评理,无奈之下只好自己包扎伤口,一瘸一拐地到医院打了疫苗。从此,我的三魂七魄又一次的失位,日里一见到狗便心凄凄然地远远躲开去,生怕再遭此噩运。
……
母亲啊,如今孩儿的魂魄又一次地迷失在了十字路口。请虔诚地再点一炷心香为我叫次魂吧!
让魂兮——归来!
叫魂记
2026-10-18 17:2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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