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点也不记得外婆的样子,我头脑中所存外婆的影像,是母亲或者其他人给我的描述。
应该是我三岁的时候,外婆驾鹤西去的。
三岁的孩童,对三岁之前发生的事情,几乎没什么记忆。所以,回忆外婆,对我而言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我不记得外婆离开的时候,我是否哭得惊天动地。
我甚至不记得一点点外婆对我的好。
外婆眼睛不好,外公基本无生存能力,舅舅年幼,家里的重担都压母亲身上,可能那段艰辛的岁月让母亲不忍回顾,所以她难得跟我讲外婆生前的故事。
跟我讲得最多的时候,反而是姨外婆——外婆的妹妹。
知青下放,姨外婆嫁得了下放的姨外公。一大家子住一起,姨外公在学校教书,做为一家之主的外婆,虽然目不识丁,但是她知道读书人的清高与辛苦,家里有好吃的全偷偷留着,等星期天回来的姨外公吃。闲暇时候,帮姨外公磨好墨待他习字,练字。
后来知青返城,姨外婆一家回到了扬州,知识分子更容易感恩,姨外公念念不忘外婆对他的种种好,老要说,把外婆接到城里来住。
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外婆怎么能离得开呢?虽然她也老叨念着要来城市里看看。
舅舅结婚后,外婆象了却了所有心事一样,答应姨外婆到城市住住。
出发前十来天,她就开始准备要带的东西,其实,那时候也没啥带的,无非是花生山芋,勤劳的外婆不会把花生连壳带去,而是剥成一粒一粒的花生米,挑去小的坏的,留下饱满圆润的带去。
姨外婆在跟我讲这些往事的时候,讲到这个细节,她总是重复上二三遍。我知道,她其实是在给我传递着一些做人的准则。
来到城里的外婆依旧闲不住,帮着忙这忙那,姨外婆总是不肯她做事情,只说是让她来调理身体的,带姨外婆去医院进行各项检查,熬药、熬汤。非要将外婆的身体调理得健健康康才让她回去。
最后一次来城里住,住了很久,从春上就来了,直到秋后舅妈要生孩子捎信过来。外婆忙不迭的往回赶,姨外公劝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让她安心在城里住着,他们负责把她养老送终。
外婆想孙子心切,怎么也留不住,回来了。
回来后的外婆,忙里忙外,一刻也停不住,有严重哮喘的她,身体一天天不支起来,终于没熬过那年旧历新年。
赶回来奔丧的姨外婆,看着从小就如母亲一样保护着自己的姐姐,静静的躺在那儿的时候,从不会大哭的她,那一刻学会了嚎嚎大哭。
而东厢房内,曾经外婆为姨外公磨墨的桌前,姨外公定定的坐了一夜,他一遍一遍的自责:“不该让她回来,不该让她回来。”
每一次,我去看姨外婆,她总跟我讲无数遍外婆的好。奇怪,我一点也不厌烦,我设想着无数个慈祥的外婆的样子,姨外婆总说,描述得不到位,你外婆很漂亮,很漂亮,头发从来一丝不乱,衣服也从来整整齐齐。
“如果我外婆活着,现在是什么样儿?”我在姨外婆的记忆里寻找着外婆的影子,陌生而遥远,但却是亲切的。
“如果活着在城里住的话,肯定还是漂漂亮亮,清清爽爽。”转而又泪眼婆裟:“你外婆活着的话今年该七十八岁了。”
有一点,姨外婆肯定忘不了,那就是,每年替外婆添上一岁。而远在天国的外婆,是否也记得也她的亲人们每年添上一岁呢?
外婆,一个陌生而遥远的称呼
2026-11-04 16:0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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