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奶奶卧病在床多日,渐渐连汤汁之食也不能下咽,5月2日午后,竟驾鹤西去。空气燥热,她的子孙等晚辈的呜咽声瞬间传彻了里巷。想起她老人家平日的慈祥,对晚辈的牵挂之情,以及临终前的恋世之态,我也不觉为之动容。
六旬开外的岳父是她老人家的长子,依俗,她的丧事也就在岳父家办理,而我家就在岳父老宅后面,我和妻难免于悲痛之际跑前颠后,帮着岳父岳母张罗些事务。
住茅草房、吃萝卜干饭已是陈年往事,如今的生活,与几十年前相比,就是老人们曾常说的天上人间,所以,现在左邻右舍似奶奶这般高寿的老人也不少。晚辈们家里殷实了,不缺吃,不愁穿,就想着法子让自己家的老人延年益寿——谁家的老人寿越高,谁家的晚辈脸上就越有光。在当地,下有两代以上晚辈的老人去世了,丧事就要办得有喜庆味儿,且讲究排场,只有在刚咽气的那会儿,或入殓、出殡等时段,悲哀的气氛才浓重一些。可不,出殡的前一天上午,老人家的侄女们请来了戏班子,说是要让做了大半辈子“苦苗”的老人家在离开故园之前再热闹热闹。
我接通了电,乐师们很快于门前沿街的场地上架起了大音箱,在调试了电子琴、二胡、唢呐、排箫等乐器的音调后,便做足了姿态,吹拉弹唱起来,曲目天南地北,几乎与悼念无关。倒是洪亮的声音引得众多路人驻足,他们从中也获得了信息:晚上这里有戏。
其实,这种专在老年人丧事里演的戏,是几年前从乡下兴起的,又与纯粹的戏曲不同,我就姑且称它为天堂戏了。天堂戏与其说是戏,不如说它是糅合了哭灵(即本地称的“吊孝”)活动和各类表演的综艺晚会,一些节目内容和其间的插科打诨、串台词漾着乡土气息,演员个个是活宝,我先前因乡下的四爷、二娘等长辈去世看过几回,是颇耐看的。
大音箱的广告效果果然不错。那天的晚宴虽开得早,但还没有撤席时,大门外的马路上已挤满了老老少少,正在几个200瓦灯泡的彻照下翘首以待。
外面是鼓乐齐鸣,戏班里几个演员则在停柩的屋内紧张地更衣、化妆。不知怎地,我的心情异常激动。
大音箱里突然放起了哀乐,低回沉肃,屋外铺着稻草、麻袋的地面上,齐刷刷地跪着奶奶的晚辈,我和妻赶忙拉着儿子在后排俯首跪下。我知道孩子还小,不谙将要做什么,只希望他能从这气氛中懂得对先人的哀思,领会一点孝道。
下午还模样俏丽、谈笑风生的演员“媚姐”,这时素服素面,声声凄厉地代我们这些晚辈们像上问九天一样,缅怀奶奶,表达对彼此阴阳两隔的痛惜之情,她的动情哭诉迅速引起一个群体的悲号……
哭灵结束,节奏欢快的舞乐旋即带我们进入另一种情境。刚才还涕泗涟涟的“媚姐”,除去了孝装,和着拍子边旋舞边唱歌,戏班里一个四十来岁的“二流子”也滑稽地上来扭动着腰肢,引来了阵阵喝彩和暴笑。
前来看戏的人越聚越多,场子边的一长段马路都是人山人海,经此的车辆被迫绕道而行。街坊邻居早早倾户出动,占据了观看演出的最佳位置,弄得我们自家人只有站在人群后踮着脚或上楼顶去看了。
不知是谁“出卖”了我们,戏班子竟然对奶奶晚辈们的姓名了如指掌,因而每演完一个节目,演员便满脸喜气地喊着某某的名字要喜钱,冲着那份喜庆,被“宰”的人也只有乐着把10元、20元甚至50元的喜钱用红纸包了奉上。
以前有一次在我的老家,戏班子里的主唱是同村的一位表嫂,她不仅长得俊美,嗓子甜,舞也辣,让人看不出已是上四十的人。她的表演令乡亲们大饱眼福耳福,也叫我叹服。那次唱到我时,冷不丁赠了我一句顺口溜:“日子红火惹人醉,抱了老婆一头睡!”羞得我都不敢直视她了。不过,我心里还是为她能给众亲友带来快乐而快乐着。想着她才嫁到我们村时的那身朴素打扮和羞赧,与当下农闲时活跃在乡间、成了像模像样的演员;想着乡亲们从前晚上只是串门聊天、凑麻将场子,到如今的看电视、泡晚会、学歌舞,沐着清凉的晚风,我又着实为小村所发生的变化而欣幸、陶醉……
“那位‘八字胡’愿意上来和我跳一曲吗?”“媚姐”的招呼声和紧接着的一阵哄笑打断了我的思绪。“八字胡”是我的邻居兼好友,我平常都呼他“三哥”。初认识他时,他不过是个来自外地农村会开车的主,憨憨的,带着老婆和三个孩子要在这里寻个安身处。后来,他在我们的帮助下落了户,运输生意也蒸蒸日上,做上了老板,楼房盖了两幢。
我以为“媚姐”的即兴点将会让一向憨厚又有三嫂在侧的三哥难堪,不料在众人都替他捏把汗时,他大方地从人群中挤出,踩着舞拍,和“媚姐”熟练地跳起了水兵舞,又来了一组探戈,三嫂也在观众的欢呼和口哨声中笑盈盈地拍着巴掌喝彩呢。
人们兴奋得还没有缓过气,“二流子”模仿赵本山,和另一个男扮女装的“怪枣”演起了小品,他们接着说了一段全是大土话的相声,都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场上的气氛越发火爆,观众们索性自点节目,有点《青藏高原》、《天路》、《天堂》的,也有点《月亮之上》、《隐形的翅膀》、《菊花台》的,当然少不了大家最爱听的黄梅段《夫妻双双把家还》,演员们居然都能应承。戏班子里那位打架子鼓的小青年,看“二流子”伴舞唱歌演小品相声还乘机打情骂俏、出尽了风头,似乎很不服气,便把鼓槌一扔,上来要唱一首刘欢的《好汉歌》显摆显摆。我的儿子听了,乐得不行,猫着身从人缝里钻出来,捡了一个麦克风要合唱,这时又有几个小男孩上来帮衬,于是,“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那阵容简直是“群英会”。
不觉已近晚上十一点钟,又添了时有时无的丝雨,凉意微侵。但是那些第二天要上学的孩子,要上班的工人,要起早的菜贩子,都没有离去,还是一曲《难忘今宵》提醒了他们,于是,朗朗的说笑声散落到了一条条小巷……
岳父等人过去向戏班子里的演职人员道谢时,我仍沉浸在对节目的回味里。
奶奶是幸运的,她也许在冥冥中笑着看完了这场面热烈、技艺堪称精绝的天堂戏,而忘却了天堂路途的寂寞;也许天堂也似今日的人间,有许多精彩的戏儿在等着她瞧呢!
天堂戏
2026-10-12 13:4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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