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读二年级。
那是快到中秋的时候,这个小镇上的大街小巷就飘满了私人作坊里面制作的月饼的香味。风在黄昏的时候就会穿堂过屋,把一些诱人的香味,一点一点的往你鼻子里面灌,我们一群孩子总是顺着风向,竖起鼻孔,往香味浓的地方转悠。那个诱人的地方,其实离我们家不远,就隔了一条街道,我妈妈就在里面做临时工,包装出炉的月饼。
那是个旧式的大瓦屋。听妈妈说,原来是一个大地主家的厨房,后来,国家没收了,成了一个单位的食堂,再后来,转卖给了私人。从我懂事起,那屋子就对我充满了诱惑力。逢年过节的,屋子里面出来的就是适合那些节日的小吃,比如,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春节的年糕……平时,妈妈她们就在里面用白米磨浆,蒸成薄薄的一层粉,可以切成条,然后蘸点酱油,最好加点香油和大蒜,那味道,真的香到了骨子里面去了。孩子们偶尔吃一回,一定用舌头把碗里上上下下地添一个遍,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另外的一种吃法,就是在粉上面铺上一层用肉末煮成的菜,然后裹起来出售,价格不菲。对于这种裹肉的粉,孩子们就不能随便吃了。我一直到了五年级,考试拿了两个100,妈妈才给我买了一条,可我也就吃了一口,剩下的全给了比我更馋的弟弟妹妹,那是至今我吃到的最美味的食物了。
或许是月饼的香味更浓些,在中秋前的那些日子里,每当黄昏放学以后,我们一群孩子都会悄悄地走近那屋子。屋子每侧都有四个很大的窗户,香味就是从这些黝黑的窗户里面飘出来的。一阵一阵的,刺激着敏锐的嗅觉。来得早的孩子或是大些的孩子,就能够霸占到离烤饼最近的窗口,那是最香的地方。个子高点的孩子,头也是刚探过窗台,不过,这已经是非常不错的姿势了,可以看着,可以闻到,这对那时候的我们,是一种可以炫耀的资本了;小个子的,不得不央求哥哥姐姐们帮忙撑一把,可以时不时地看到那黄灿灿的香喷喷的饼,或是干脆两手紧抓窗柱子,两脚使劲蹬在墙面上,整个人吊起来,不过,这种姿势很累人,不能长时间地大包眼福。
在那些斜阳如血的黄昏,我总是在一次一次地幻想月饼的味道,而我的那些小伙伴们,跟我一样,被大屋子把食欲高高地挂了起来,就这么挂着。终于有一个下午,我意外地看到一个阿姨把一筐包装好的月饼放到一个临近窗户的地方。那地方,我可以够着的!可以够着的!我心里激动起来。我悄悄地靠近,我看到了小伙伴们紧张而期待的目光,我听见了我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着,那些该死的风突然全都消失了,让汗水肆意地从我的额头上奔流而下,淹没了我的眼睛,流入口里的是咸咸的味道,我不敢用手去擦拭,我的手在发抖,我害怕会弄出任何的一点响声,让大人们发现了。我猫着腰,靠过去,接近了,我摸到了窗台,我小心翼翼地直起腰,掂起脚尖,把手伸了进去。我拿到了月饼!一个、两个、三个……小伙伴们一个接一个地拿走了月饼。
“姐,快跑啊,有人来了”当我听见妹妹的喊声,拔腿就跑,我拼了命地跑。我从没知道我有那么好的长跑天赋,我就象坐在了车子里面,窗外的风景不停地后退。一条大路上,一个小女孩,疯似地跑着。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感觉我的腿好重,每提一步都是那么的费力气,可是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一定要跑,越远越好。
渐渐地,我的腿再不听我使唤。停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跑出了小镇,来到了田野上。天色慢慢的沉下来,远处的山和小树林的轮廓一点一点的模糊起来,风里再嗅不到任何的香味,只有炊烟的味道和烧焦了的干稻草的烟灰味,田里不知名的虫子唱起了黄昏的摇篮曲。我突然打了个冷战,我,好怕!那种害怕的感觉,到现在都会不时地让我深深颤抖。我趁着天色,找到了一个小竹窝,几棵竹子纠缠长在一起,里面有个空隙,我捡了一些竹叶垫在上面,然后蜷缩着身子,半躺在里面。慢慢地,我思索模糊了,我好像听见了妈妈的叫声,我想回答她,可我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听妹妹说,我跑的那个下午,妈妈发动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去寻找我。最后,在黎明的时候,是隔壁的张伯伯把我抱回来的,然后,一直发烧,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了。
这次,一向对我严厉的妈妈没有怎么惩罚我,或许是我受惊过度的原因吧,只是在我病好以后带着我去大屋子的主人家赔偿并道歉了。再后来,妈妈就辞去了那份工作,也不允许我们再靠近那个屋子。
从那以后,那些幽幽的香味,就慢慢地淡出了我的记忆。
闲暇时候,问起妈妈,当初为什么不狠狠地打我一顿?为什么后来辞职了?妈妈笑笑告诉我,面对诱惑,大人都会有把持不住的时候,何况小孩?处于一个充满诱惑的环境,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远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