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无情处,方是用情的开始。我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告别了浑浑噩噩迷迷茫茫的日子,开始想念我年迈的外婆。在此之前,她曾在我记忆中的多处细节里存在。于此之时,她还待在那座年龄已被混淆和模糊的木房子里。不管怎样,我总能看见她那双晶莹深邃如清潭的眼睛。
回忆如流水,陷进去,你能看到泛滥的洪流漫过眼眸,却不知其发端于何处。可以肯定的是,出生之时,外婆必定用她那深邃的眼睛看过我。一个是刚刚步入老年,眼睛里潜藏着无尽的岁月,一个是初生婴儿,眼睛里全是好奇与无知。四目相对,外婆必定在笑,但这不是我记忆的开始。
小时候顽皮是天性,走到哪里跳到哪里。小儿无知,以为世界之大,都能以脚凌驾,世界之宽广,都能以脚丈量。于是,不知不觉,把自己的脚印印上了每一片想象中的天空,也印在外婆家的墙壁上。那一路的追逐打闹,我带着比自己小一岁的表妹,曾穿过木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俗语有云,老小孩儿,越老越像小孩儿。我总在最关键的时候刻会错意,以为外婆返老还童,也加入了我们追逐的行列。但显然不是,外婆追上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扫帚。黄金棍下出好人,扫帚不清理大地时,还可作黄金棍用。这时外婆的眼神依然亮如清潭,但却多了几分怒色。
依习俗,逢年过节,母亲都会带我上外婆家。外婆总是会留我多住些时日,但每次我都让她伤透了脑筋。
母亲有时怕外婆太伤神,会坚持带我回家。于是,当风漫过远近的山冈,天色将暗未暗之时,在身后的崖上,有一个身影兀自独立。回头之间,看那身影若枯木立定,如此亘古而站,让我想到鹰与岩石。回头之后再转身,无论寒冬腊月,还是秋凉时节,后背总能升起一股热流。我能想象,我每一步的前行,都在外婆的注视之下完成。每一次,当我的脚步叩响在石板路上之时,外婆的心脏必定也相和而歌。我在外婆的注视下越走越远,路越向前延伸就越难以辨认,最后我亦像一只蚂蚁一样消失在山的拐角之处。
我从零岁长到二十岁时,外婆从六十岁老到八十岁,岁月就是这样向前流逝,对每一个人都不例外,只是对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含义而已。我是在长大,外婆却是在老去。在我有限的二十年生命历程里,外婆注视的眼神和山冈上的身影,一直是我挥之不去的记忆,有时甚至在梦里也会见到(我是少做梦之人,做了也很少记住)。除母亲之外,外婆无疑成为了影响我生命的最重要的女人。
离家数载,许久未安静地回到家乡,也已经许久不见外婆,人事不知,音书未通。不想感叹思家之情如何切,那样未免太过矫情。毕竟我们平时总以江湖儿女自居,毕竟人是善于遗忘的。但就在昨天,忽然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外婆已经几近失明,近在咫尺之物,也难于辨认。一种难于言表的感觉立即产生,从胸腔直抵我的鼻腔,在双眼之中变得辛酸起来。我再次想起外婆那双晶莹深邃如清潭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我知觉或不知觉的时候,曾无数次的抚摸过我。那双眼睛,在我出生之前的无数岁月里,和我出生之后岁月里,阅尽人事艰辛。那双眼睛,养育了三儿三女,在年老之时又目睹着自己的大儿子因患肝癌而离世。那双眼睛,在山清水秀的林壑之地,在外婆年轻的时候,必定也曾勾走过无数年轻小伙的心。那双眼睛,在最初的面前憧憬着希望,在最后的贫穷面前仍然没有被失望占据。那双眼睛,把我有限的一生细细地端详着并融进去,被融进去的,还有更多的历史和记忆。
然而岁月,总是无情的。人到有情处,岁月却变得无情起来。外婆早已过了“发苍苍,而齿牙动摇”的年纪,但以前的每次相见,我都能从她那晶莹深邃如清潭般的眼睛里看到柔和的光。而现在,当世界变得模糊时,我将以何心情来想起你,我亲爱的外婆。
拿起手机,想给外婆送去一声遥远的问候,却不知道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