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我们家喜从天降，就好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我考上了州里的师专，弟弟也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中专学校，而大哥在两年前已到了省城上大学。一家三人就这样跳了“农门”，在当时的农村，可不是天大的喜事。上学那天，父母给我们一人做了一套新衣服，是的确良和的卡的布料，大学毕业好几年还在穿，又收拾了几件旧衣服，塞进各自的大黄布包里，还给每人五十块钱。那时，五十块钱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可以管我们一个学期的零花钱。我和弟弟顺路，决定一起先到省城西安，过两天，我再回州城上学。第一天，坐卡车到县城，第二天没有坐上轿子车，仍然坐卡车到西安。刚下车，突然下起一阵大雨，我和弟弟只有从包里拿出旧衣服披在头上遮雨，并急忙找三路公共汽车到大哥的学校，披着旧衣服，在西安的大街上躲雨找车，留下了我对西安最深的印象，实足的乡巴佬进城。
除了课本，小学五、六年级，就有机会接触课外书籍。那时生产大队有一小箱图书，我借了一本叫做《剑》的书，讲志愿兵侦察员的故事，作者却不记得了。也在这时候，中国开始评《水浒》，批宋江，大哥从县城买回一套《水浒传》，我看了两个学期，没有读懂宋江，却记住了林冲、鲁智深、杨志一类的英雄行径。后来爱看金庸的武侠小说，喜欢韩愈“物不平则鸣”和孟子的“浩然之气”，恐怕就与这两本书有关。它们养成了我孤僻而偏激的性格。我时常感叹，越活认识的人越少，有时从小屋出门，竟不知向何处去，只得返身，关自己于房中。
上中学时，有一个要好的同学，他父亲是学校图书管理员，为我读书制造了好多机会，晚上下自习后，就悄悄开了门，找一二本好看的书，偷偷拿出来看。上课时没有少被老师没收过，也没有少影响学习成绩，直接导致中学毕业没考上学而补习一年。
在州城上学的两年，每月可以领取二十二块生活费，节省一点伙食费，就可以买几本书。那时的书便宜，一块钱一本的书就很有分量了，大多数都是几毛钱一本。学校离城里的新华书店有十几里路，每个周末舍不得坐二毛钱的车，就走着到书店去，哪怕没钱，过过眼瘾也好。有时还抄书，我记得抄过一本普希金的诗，抄过两本歌德的《浮士德》，可惜都弄丢了。弟弟在省城读书，还为我邮购了一些好书，肯定也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这样下来，到参加工作时已有二百本书了，在当地山乡，也不是一个小数，连饭都吃不饱的时代，谁还愿意花钱买书，有一段时间，我万念俱灰，竟恨起书来，将大部分书送给了一个在西安工作的同学，只留下了几十本自己最不愿放弃的书。譬如一套《普希金抒情诗选集》，是一个同学送我的，一本楚图南译的《草叶集选》，是班上一个王姓同学的书，他在快毕业时得了出血热，我却到医院去护理他一天一夜，眼看着他到了另一个世界。不知怎么搞的，他的《草叶集选》却流落到了我的书桌上，至今。
在乡政府工作，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时间，什么都有就是没效益，兢兢业业是一天，昏昏噩噩也是一天，时间不是金钱，金钱就象是死海，阳光灿烂和暴风骤雨永远是一样的一潭死水。时间的普遍价值就是领取工资和消费工资，有小部分懂得简单节俭生活的人，还可能成为“月光族”，更多的成为“日光族”，或许一天，或许几天就光光如也。消磨时间的方式很多，打牌喝酒谝闲传，回家下乡村里转，如果有人渎职腐败，那时间就不够用了，就一寸光阴一寸金了。在工作之余，我还是越来越钟情于读书，我只想做一个读者。读好书，也读闲书。任何消磨时间的方法都有好坏两个方面，只有读书的坏处最少。品茶以涤胸、饮酒以畅气，工作以养命。读书可以释怀，可以解忧，可以化去寂寞和孤独。书是安眠药，可以让人早一点入梦，书是蒙汗药，可以让人懵懂脱俗。好读书，不求懂，当然做不得学问，书却会慢慢多起来，有时甚至买盗版书，图它便宜，管它是货不是货。调动过几回单位，没有多少物件，就是几箱子书。有两回找不到纸箱，就将书往蛇皮袋子或麻袋里一塞，撂在蹦蹦车上。前几年买了房子，书就结束了和我一块奔波的命运，被我还早几年安居乐业了。现在的单位离家有二十多里路，我早出晚归，乐此不疲。对外人说是儿子一人在镇上念书，需要人管，其实内心还有一个原因，我爱我家，我更爱在我家看书。我就象夜晚鸟巢中的一只鸟，可以在鸟巢中睡觉，也可以睁着眼，看巢外的夜色，没有星光，就有月光，哪怕是深而远的黑，也可能有一帘灯光。
在山中乡间走动了几十年，也在桌前床上阅读了几十年，忽然觉得书就是人生的石头。
山中石头不少，无数的群山就是石头堆积，希腊神话里说：“大地便是我们的母亲，她的骨骼便是石头”。山里的石头，有坚硬如铁的，也有粗糙酥松的。可以围土造地，也可以垒基建房，却不藏金，不藏玉，更不藏奇。所有的石头就为了长成一座一座的山，就为了长成山中一块一块的地，县志上就这样总结：“穷山黑石头，河水向西流，人无三代富，清官不到头。”山里人一生和石头打交道，也从石头堆里看出了一些门道，比如他们常说：“大石头还要小石头支”，正因为懂得这个道理，他们才安心在山里做“小人”。我上中学以前，也常和大人一起下地干活，种了几十年几百年的地，地里总是有拣不完的石块石籽，就埋怨地里的石头多，害苦了种地的人，谁知有的人就说：“一个石头四两油，没有石头吃干毬”。我至今都没有想透这话的道理，就象我读某一些书，有的懂了，有的似懂非懂，有的丢了，有的弃了，有的常置案头。哲学家说：“书籍是人类前进的阶梯”。我仿佛看到了哪些通往山顶的石阶，就是一本一本的书砌成，石阶上总有些寻找风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