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那一方浅黄色的丝巾,像蓝色透明的浅水里慢慢游动的被和煦的阳光染了色彩的青苔,不仅美,而且充满了质感,温暖、柔软、细腻。
如果把它展开,在秋高气爽的月光下,我觉得它就像是从我的身体里游出的接近灵魂之类的东西,使我感觉亲切、神奇。
当我闭上眼睛,只要我轻轻一吸,它又会重新回到我的体内。我一闭上眼睛,我的脑海就放大,替代了天空。它就在我的天空一样的脑海里飘移漫游。
可是事实上,它从来也没有展开过。
在我见到它的很少的几次,它一直是系在她细嫩的脖子上的。从来也没有展开过,羞答答的玫瑰似的,只在我的眼里闪了几次,也就两三次吧,而现在,它就要永远的不再露面了。
尽管它从没打开过。尽管我看到的,始终是系在她的脖子上,尽管我曾产生过幻想,幻想有一只神奇的手把它从她的脖子上轻轻的解开,然后有一张神奇的嘴轻轻的一吹,飘到我的跟前,可是它毕竟从来没有从她的脖子上飘下来。
可是我还是喜欢它、爱他、欲望亲近它、拥有它。它是那样的真,那样的美,那样的充满了质感和神性,使我魂牵梦绕。
这样的丝巾,这个秋季,在我们这个小城,似乎很流行。很多女孩子的都系上了这样的丝巾。
不过,我觉得只有她的那方是最美的。充满了神性之美。是唯一的。
我想它的美,是源于系在她的脖子上。是她的细嫩的脖子赋予了它灵性和美。
因为我想亲近她,又不能亲近她,所以只能移情那一方丝巾?想亲近那一方丝巾?
它就是我的情爱、我的欲望、我的灵感、我的梦幻般的诗行。
她说:这是我和你最后一次在一起散步。那意思也包含了--它,也将不再在我的眼前露面。
她说:我们应该结束。我们真的不应该再见面。我们应该分手。
我想说……可是我终于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事实上,在分手之前,我们从来也没有握手,连手指头甚至衣角我们也彼此没有碰触过。
她说:很晚了,你回去吧。
今晚的月光很美。但我们却站在现代建筑物投下的巨大的阴影里,在还没有握手之前就准备着分手。
她当然也不情愿。但是她是下定了决心的。她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我下决心这是最后一次。
她说她昨晚一夜没睡。她说她昨晚感到心像刀剜一样痛疼。她说她就像从来没有偷过东西的胆小的女孩,偷窥着别人的心爱之物,欲盗又不敢,不敢又想盗一样难受。
她放不下。
她已经喜欢上了它。
她蒙上眼睛,她还是能看见它。它不肯消失。
她蒙上眼睛,它就更近,钻到她的脑子里面来了。
她想把它取出来,放回原处。
于是用力拔。它就象深深刺进身体里面的箭头,稍一用力,就痛得钻心。
不拔,当然很好。可是那是别人的心爱之物,不是自己的东西,她不能据为己有。别人的东西,不能要,她说这是她母亲从小对她常说的话。
我说:你先走吧。我看着你先走。我想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我的声音还是微微的有些颤,因为我看见她明亮的眼泪已经变得浑浊起来。
她缓缓的无力的抬起她的双手,艰难的递给我,说再见。
我握住她的手,情不自竟的从身体的深出涌出一股悲哀。
我们握手,在我们决定分手之时。
尽管分手还很抽象,还没有出现,而现在的握手多么的具体。可是这样的握手毕竟是为了分手。是分手的前凑,是为分手而举行的一个仪式。近似葬礼。
十一年前,她在信中说过一句话,见信后握手吧。我等了十一年,盼了十一年,相思了十一年,可是想不到十一年后终于实现的一个诺言和愿望,却是为了分手。为了别离,为了结束。结束了。从此连等也没了。盼也没了。只剩下脱去了羽毛,烧焦了翅膀的相思。枯槁的相思。
我们知道,我们的这种关系是废墟上的袅袅萦绕的云雾,是患肺痨的少女脸上浮现的红润。很美。多么美啊!可是我们都不是仅能为虚幻的美所能感动的唯美主义。在我们的体内有更多的现实主义的成份。现实的理性、责任抑制了我们内心的唯美。
我唯有看着那一方充满神性之美的丝巾,在月光下,随着她,渐行渐远,然后消失。永远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