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地域辽阔，风俗各异，除众所周知的一些节日如春节、元宵节、端午、中秋外，居住鄂西土家族自治州的山民还兴过“月半”。恕我孤陋寡闻，还未见有关月半的记载，新版《辞海》也无其条目。当地还有个稀奇的节日，叫“过社”。走出鄂西，“月半”与“过社”一样，鲜为人知。我敢说，除了民俗家，恐怕皆一问三不知。
月半与过社不是官方法定节日，但都是当地传世至今的民间传统节日。过社最早是祭土地神，《公羊传•僖公三十一年》中有“天子祭天，诸侯祭土。”这里所说的土，就是社神。古代过社免不了推杯把盏“打牙祭”欢聚一番，有杜甫的“田翁逼社日，邀我尝春酒”的诗句为证，唐代张演的《社日》更一目了然，“鹅湖山下稻梁肥，豚栅鸡栖对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鄂西州一带过社，早先除祭社神外还要吃社饭。说到社饭，有人曾问我，是不是“社会主义的饭”？听了，哭笑不得。我曾写了篇《社饭》，专门详细介绍过社和社饭，在此不赘述。后来过社不兴祭土地神了，但是吃社饭却代代相传。就如端午吃棕子，如今过社的重头戏就是吃社饭。
月半是夏历七月十五。民间有“年小月半大”的说法，可见它在人们心目中的重要性。月半的重头戏是祭祖，祭祀活动可在七月初一至十五择日举行。随着社会变革，以家族族人为单位的祭祀活动逐渐避繁就简演变成家庭的祭祖。
月半祭祖与过年、清明祭祖不同。大年三十这天，鄂西州山民兴到先人茔地点亮，就是摆放供品，炳烛焚香，鸣鞭烧纸，顶礼膜拜。那怕路途遥远，道路崎岖泥泞，虔诚的后人这天都要风尘仆仆赶到祖茔完成这件神圣的大事。祖父去世时我才念小学二年级，之后年年大年三十，父亲总要带我们几兄弟到先祖冢宅点亮。走熟了，沿途哪里有坎有坑都了如指掌。祭祀完毕离开时往往夜幕垂空，走了一两里，过了小河，爬上山坡回头张望，茔前烛光仍在熠熠闪耀。
清明祭祖除开执行点亮那套程序外，还要插清明吊和扫墓。当地清明吊分练条和宝盖两类，早先是自己动手做，如今都商品化了。插清明吊也有规矩，三年的新坟插宝盖，老坟插练条，儿子家插白宝盖，姑娘家插花宝盖。扫墓要割掉坟头杂草，清除周围枯枝败叶。
月半祭祖有自己的物色，要封包。即将钱纸分为若干小沓，每沓约莫20厘米厚，分别用白纸包封周正。在包正面分别用毛笔竖排写上被祭奠者的名称。如给先父，抬头写“月半寄钱”，下面写“虔诚奉上”。正中写“故显考某某大人收”，左边沉头发包人落款（含自称）。给先祖母，正中写“故显祖妣某某太夫人收”。一般说来，亲近的先人都要顾及，按亲疏程度决定包的多少。
清楚地记得，小时候父亲要我写封包。他先写了些样子，要我照抄。桌子上凳子上都堆放着封包，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强涂鸦。写好的包封择日就近在空旷处统一焚烧，七月十五阖家宴饮前要叫饭（请先人入席就餐），这整个流程就是月半祭祖。烧包时，有的大人亦真亦假地说，十二岁以下的娃娃站在远处用纱布蒙住眼睛能看见先人来取包。我也尝试过，除窜动的火焰什么也没有。这大概是缅怀者心切，产生过类似幻觉或纯粹是臆造的神话。此外，乡村过月半，有出嫁的姑娘回娘家省亲的风俗。
在鄂西州，由于年年要吃社饭，过社得以流传；由于年年要封包祭祖，过月半的习俗便沿袭传世。孝道是中华民族优良传统，按《礼记•祭统》“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的道理，祭祖就是孝道的延续。
我国古代把祭祀看得非常重。《论语•乡党》云，“虽疏食菜羹，必祭，必齐如也。”此话大意是，即使家常便饭，吃前一定要祭，而且要恭敬。仿佛西方国家现在仍有饭前祈祷的习惯，闭目低头叨念感恩上帝赐给面包之类。这和孔子倡导的竟如出一辙，可见东西方文化也有相通的地方。
知恩报恩，感恩戴德，是古今以来提倡的社会基本道德。知恩首先要知父母养育之恩，感恩首先要要感父母养育之恩。民间有谚语“碗米养恩人，斗米养仇人。”其中也有不知养育之恩的含义。孟郊的“谁言寸草心，难报三春晖”是说寸草不能报答春光照耀的恩，寓意养育之恩重如山，子女即使尽全力亦不足以报答万一。不能报答决不等于不报答。报养育之恩起码要做到，身前尽力行孝道，身后常思念勿忘怀。
孔子说“祭如在。”其意是说孔子在祭祀祖先时，他感到祖先好像真的在那里。祭祖的目的就是为了缅怀先人，月半得以流传的源泉就在此。欧阳修说“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祭不在丰厚，而在心诚。我父亲是个称职的孝子，他言传身教，给我们做出良好的表率。他几十年有个特别的习惯，端酒杯前总要用食指在酒中蘸一下，然后虔诚地弯臂过肩朝身后一弹，表示追思先人。这与孔子提倡的吃饭前必祭大同小异。古人说“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每次叫饭，斧头总是诚心诚意。特别是团年虔心有加，当菜肴全上席后，吩咐用几个金边小碗各盛小半碗饭端上桌，饭碗上各横置干净筷子一双。新沏一杯茶，放在上席。父亲轻声低语，称呼各先人入席，并点燃几张钱纸放在地上，接着端起酒杯将酒缓缓泼洒在上面。然后吩咐撤走饭碗，表示叫饭结束，大家才能团年。
先父离开我们七年了，其音容宛在，梦中时而相逢。如今每逢家里聚餐，母亲席位旁总是多一个酒杯，多一个小碗，多一双筷子，这是特地给先父准备的。今年月半，身在异乡的我们也给先父和诸先人寄了钱，想必一定收到了。

2009年8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