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着此刻烂漫的春天
依然像那时温暖的模样
曾经的苦痛都随风而去
可我感觉却是那么悲伤
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
请把我留在在这春天里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
请把我埋在在这春天里,春天里……”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这是十号的夜晚。嘴巴半张着,脑袋在无意识的扭来扭去,身体也随之起舞。他不说哪里疼,也不说渴了饿了。他睁着无神的眼睛,完全忽视大家的存在,任凭我如何呼唤,也不复答应一声。他再也不和我狡辩了,也不再和我斗嘴了。就在前天,他还一直在喊肚子疼。我轻轻的拍拍他瘦消的脸颊,告诉他,马上就给你输血浆啊,马上就止疼啊,你别喊了。你这样喊我们心里不好受。他用一贯顽皮的口气说,喊着玩哈么,凭什么不喊?紧接着,他瘦消的值剩下青筋的手掌不出意的拍在我的屁股上。吃惊之余,我说,你干嘛啊。他说,你还蛮拐呢,喊都喊不得啊。
他的腹水,在我自作主张的治疗下,竟神奇的消失了。主任几度建议我,要不要给他抽腹水,都被我拒绝了。我见过太多类似的病人,抽得越多,长得越快,肚子鼓得越高,疼痛越难忍。况且,以他的身体状况,能不能坐得那么久,能不能坚持到腹水抽完,也未可知。又何必再增加他的痛苦呢。
一个月前,天气刚刚转暖,姐姐就把他放进轮椅,用白色的被子层层包裹,将他推到院子里看金鱼。以前住院,他喜欢拿馒头喂金鱼。我有时笑他,一个乡下老头儿,住了几次院,也变得有情调起来,懂得闲情雅致了。此番如此特别的包装,同事笑话,用如此词语跟我描述:老爹变成了白雪公主了。
如此,姐姐意尤未足,又裹起他,推到大街上去逛。这个小城,实在是太小,我赶紧阻止,别这么推出来。裹着个医院的被子,也太显眼了。等到我飞快骑车在机关大楼截住这父女俩时,老爹却坚持要逛街晒太阳剃头发,他说,到哪里找这么好的人啊。看样子对姐姐是极满意的。我哑然失笑。这父女俩,玩得也太大了,无所顾忌,推着个轮椅,载个白衣老头招摇入市。罢,莫愁前路无狂风,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个乡下老头儿,一辈子勤劳,幽默,经得起任何的调侃,把死亡看得如此淡然。他说,活一天,就麻烦你们一天。一口气不掉,就只能给你们找麻烦了。给他做点什么事,买了好吃的啦,买了衣服啦,给他输了液啦,他都会笑眯眯的对我说,谢谢你啊,幺姑娘。或许就因为他有着这种豁达,谦逊的心态,才能活到八十多岁吧。
前一段日子,曾想着给他写一篇《永远不吃闲饭》。瞎忙过后,竟耽搁至今。在姐姐家休养的日子,每日中午,把他从床上扶起,用轮椅推到院子晒太阳。他就和邻家来串门的丫头扯闲话,也和做事有关,让他闲着就会闲出病来。他说,一坐着就全身疼,非得去田里做事才安逸。而小露笑道,她是相反的,坐在家里舒服,一到田里做事就全身疼。两个时代的人,生活的观念是如此不同。
他就是这样,哪怕到了八十高龄,还一天不做事,就全身不舒服。有时叫大妈别卖菜了,他就说,不卖菜,我们吃什么啊?他是那种顶天立地的汉子,只想给我们依靠,而一辈子都不想依靠我们,不想麻烦我们。那些年里,谁接也不去,固执的守着那个老屋。屋前是院子,种着菜。在院子里,他和大妈一起,开垦出来种了蔬菜,用竹子打起了篱笆。整整齐齐的竹篱笆里,攀援着鹅米豆,丝瓜,木耳,黄瓜等等。在篱笆上,他还别出心裁的用捡来的红色横幅围了一长条,好像篱笆的“裙子”。屋后是种植了二十多年的竹园,一到春天,就拔出肥厚的笋子,这样的笋子是值钱的,他最喜欢。院子里在冬天里会种上红菜薹,我最爱吃红菜薹炒小米辣,哥哥也喜欢,有年春节回云南居然就带过两把红菜薹坐飞机。只要我在家,他便叮嘱母亲,那是留给多姑娘的,不能卖。
他勤劳了一辈子,曾创过在家里养八头猪,种植十几亩地的记录,也因此,才培养了三个公家人。他一生经历坎坷,幼时丧父母,与哥哥相依为命。从天门流浪到这里后,学了弹棉花的手艺,却一直找不着媳妇。他说,要么姑娘看不上他,要么姑娘家没房子。没房子,他的手艺就没处施展。恰巧,母亲条件合适,且母亲也看上了他。从那时起,他和母亲携手六十年。那时,流行人工做灌溉的大渠,时称上堤。那是极为费力的笨重活,要将河底的一堆堆的土运到别处,他太过劳累,就累至吐血,母亲为此照顾了一个月。他耕田的时候,也曾被牛角顶伤过。曾记得,在冬天里,他为了改善伙食,去冰冷的河里摸鱼,在煤油灯下,亲自给我们煎鱼。我们四兄妹眼巴巴的瞅着锅里的鱼,没成想,翻鱼的时候,他不小心将煤油灯打翻在锅里,生起一团大火,结果,晚饭也没吃,就去睡了。我做作业时,他就在旁给我做煤油灯。他拿用完的墨水瓶,在里面灌上煤油,用铁皮制作圆筒,在盖上打孔,用灯芯穿过,一晚上他给我做好几个。
七十岁以后,他把田交给大哥,和母亲一起,在菜场卖菜数年。期间遇过车祸,他骑着三轮,被撞至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又弹回到三轮上,切除了脾脏。病好后,依然到菜场卖菜。自从歪倒在菜场,查出患有脑梗塞,脑萎缩后,出院后只能呆在家里,他也没有闲着。一个人在家里剥花生。母亲将辣椒全部扯回,放在堂屋门口,然后去菜场。他摇着轮椅,就坐在门前摘辣椒,把菜理好。他总是不顾我们的担心,看到什么,就做什么,全然不考虑他的年龄,他的身体。一天,他竟然把梯子搭在门前的墙壁上,给墙角下的一颗鹅米豆扎架子,好让鹅米豆攀援上墙垣。这样的事,温和的姐姐们是拿他没整的,只有利辣的我,才能治住他。那天,我跑到老屋去,给他好一顿吼,声色俱厉的说,要不要给你搬个长梯子,好爬到屋檐上去跳舞?他呵呵的笑着,不再辩驳。其实,年轻的时候他个性倔强,从前我们都听他的,年岁大了以后,他变得柔和,很依顺我们,依顺的背后,是不愿给我们找麻烦。
但是,他依然勤快,依然喜欢做事。一天,他推着轮椅到大蒜田里扯草。弯腰下去的时候,带动了轮椅;轮椅将他框在地上。他伏在轮椅下,一动不动。邻居吓坏了,以为他没了气息,飞快的跑到开发区告诉姐姐。等到姐姐上气不接下气的赶来,他却慢悠悠的爬了起来,若无其事。
他有时说话特别逗人笑。母亲在门口种了一株植物,他悄悄的告诉我,家里有个宝贝。我问什么宝贝,他
就把你埋在这春天里
2026-10-27 00: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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