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文纪念晨晨，他在这世上47天6个小时，希望天堂没有痛苦，希望他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我生来就长了一副倒霉相，好吃懒做，尤其爱吃鸡蛋。乡下有的是下蛋的老母鸡，这个毛病无妨大碍。可我到了七岁仍然晃着小鸡鸡在街上乱跑，姑娘们见了我就像见了流氓，这就有伤风化了。按照邻居那会儿的说法，我的小鸡鸡经年累月地暴露在外面，皮厚肉糙丑陋得吓人。邻居都是有文化有修养的人，见惯了大世面。我的小鸡鸡虽然相貌奇丑，倒也没把他们吓出问题，除了那些本就对我怀有窥视之心的女人。我走在大街上，故而并不特别的惭愧。
我不仅自己不穿衣服，也命令小伙伴不能穿。穿衣服的不能跟我一起玩。为了分到地里的西瓜，村里的孩子们只好服从。那时我鹤立鸡群，是他们的绝对领袖。我说一不二，当仁不让的做为带头大哥，在他们中间耀武扬威。一群光屁股在我的带领下，在绿油油的西瓜地里匍伏前进，是当年经常得见的盛景。这一幕与游击队背着炸药包潜向敌人碉堡的情形有些相似，虽无生死搏斗的悲壮，却也充满刺激与使命感。就算被主人逮住了，总能法外开恩，不至于掏出盒子炮把我们一枪崩了。有一天，我爸和我叔前堵后追把我拿住，奉劝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去学校读书。换成别的孩子，肯定乖乖就范，可我抱住一颗树抵抗了一下午，宁死不屈。又磨蹭了十天半个月，才灰溜溜地弄了条裤衩穿上，翻着白眼去见老师。
老师总让我看不顺眼。这个印象从那时起就烙下了。我老挨打，并且从不思考挨打的原因。那会儿经常爬黑板，每次上四个，只有我写不出一个字。我朝死对头的书桌里拉屎，放蛤蟆，都知道是我干的，可谁也没看见。有个女同学发育得早，我摸她奶子，被她追了二里地，呼天嚎地的哭声听起来是那般的惊骇。我甚至产生了女人被摸了奶子就会断气身亡的错觉。她爸是副校长，我以为他会整死我，可他竟然做了一回沉默的羔羊。每隔一阵，我总会被校方勒令回去请家长，而我每次都理直气壮倒打一耙。在我的童年时代，我干起这种事来得心应手，以至于二十几年过去了，副校长见了我仍然打不起精神。
我依然留有这样的记忆：一个看起来随时会被风吹跑的老头子拄着棍子飘到你的面前，他老得就像一块枣树皮，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也不知要往哪儿去。他根本看不见你，却把你的旦夕祸福说得有鼻有脸，头头是道。你见了就忘不掉他，而他一袭破衣裳，背着破茶缸云游四方，穷得连个固定住所都没有——这样的人就是神仙。
神仙说我鼻梁不正，下巴偏小，嘴唇太薄，印堂发暗。这是个凶卦。如果我妈怀孕的时候碰见他，估计我胎死腹中的机率会非常大。在他看来，我只有一双眼睛还算达标，明明亮亮，闪闪发光，很有男人味，可惜长在了这张脸上。幸亏人在小时候没有自信心的概念，否则我的心灵肯定遭受重创。我恨死了他，当初他若说我是大福大贵之相，哪怕是假话，说不定我就不走小胡同，改走通天大道了。我表哥长得比我还丑，脖子短，鼻子小，兔子嘴，招风耳，狗见了都怕，就因为多给了两块钱，老先生就昧着良心夸他五官清秀，锦绣前程，指日可待。现在表哥果真如了愿，住上了新房，娶了漂亮媳妇，生了宝贝女儿。而我还在河沟里打滚。
人生就是这样，假象既能欺骗俗人，也能蒙蔽造物主的眼睛。神仙也要穿衣吃饭，解决住房问题，这就免不了干一些违心勾当。我们不能因为圣人没机会干坏事，就拿他当良民。
从懂事开始，我一直努力想做成几件大事，没有一件能成功的。比如说我在高家村读了第一遍二年级，又跑到唐家村去读第二遍，还是考不上三年级。我只好走后门升了级。这很丢脸。高家村出来的小伙都是品学兼优，聪明伶俐，出人头地，只有我别开生面，笨得像个蛋。
唐家村的中心小学美女如云，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老在眼前晃来晃去。我的同桌荣荣就是离我最近的一个。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给她递纸条，约她放学操场见，结果在操场上见到的是她哥哥。我被追得满场飞奔，从此以为想谈恋爱就得挨揍，实在没意思。到了四年级，我又跟另一个美女刘敏手拉着手逛大街，关系进展十分迅速。我们去河边捉鱼，在树林里和泥巴，跑到野外听她数落抠门的爹妈，其乐无穷。那会我觉得情爱之事就是听一个小女子趴在你的耳朵上说别人坏话。但是好景不长，后来她姐姐找到了我，对着我的小肚子踹了一脚，我半天没爬起来。
我很失望，荣荣和刘敏都与我擦肩而过。现在她们名花有主，身边挎着胖男人，有车有房，有舒服的工作。那样的胖男人与我有千里之遥。这正应了算命的话，我这张脸就是祸根。我发育得不好，长不出帅哥的脸，从来没正式的早恋过，这怪不得美女。我的运气不佳，老是倒霉，这又怪不得社会。我只好怪我自己。
直到我娶了媳妇，生了个同样倒霉的孩子，从娘胎里出来就住在小儿监护室的暖箱里插管子，随时小命不保，我又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倒霉在我这儿是遗传病，代代相传，一代比一代严重。我生下来处处碰壁还是好的，到了我儿子这里，直接就进重症病房了。这又没什么可抗争的。上帝从不因为你有行善之心而对你多加关照，何况我从没行过善。他老人家够惨了，你以为十字架是海滨别墅吗？他哪来的闲心普渡众生。不管人或神，都有幸灾乐祸的心理，喜欢看别人倒霉。所以，我对我自己及我儿子的命运心存坦然，并保证不去埋怨上帝的脸色。
为了给儿子交钱治病，我坐着公交汽车满大街找工作。即使再不走运的人，工作总是需要的。地球这么大，总有一个位置是属于我的。我老这么想。你看那众楼林立，门窗罗列，金碧辉煌的大千世界，说不定就有一把椅子放在里面对我虚位以待。我找到它，把屁股坐上去，这辈子就转运了。基于这样的理想，我迷上了公交汽车，这种廉价的大型交通工具载着无数印象模糊的陌生男女走街串巷，我们彼此从不说句人话，磨肩蹭背，闻着各自袖口衣领挥散出的隐秘气味，气氛僵硬得就像一座公共澡堂。长久以来，这一幕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有趣的记忆。只有目的地到达的时刻，我们才迎来解脱的机会。每一站都有人上车，每一站都有人抵达终点。所有的人都和我不一样，又都和我一样。那一声内心的叹息只有自己听得见。
在公交汽车上，我或许发现了我的同类。我并不孤独，假如有位高明的画师一直